沒有人教過我,但我自出生起就知道許多事情。
「隨著斯特拉斯帝國與埃爾.帕謝帝國爭相發動征服戰爭,全世界都被捲入戰火中。」
「削弱領主審判權是強化皇權的政策之一。」
「艾布拉漢要塞五十年來從未被外敵攻陷過。」
你相信轉世嗎?我本來也不信,但親身經歷過後不得不信。
我曾經是「雷布諾亞德.梵.斯特拉斯」,斯特拉斯帝國的皇太子,也是最終遭人毒殺,落得可悲下場的可憐鬼。但是當我重生於這片土地時,仍奇蹟般地保留著前世的所有記憶。
但記憶和理解是兩回事。所以,儘管腦海裡都是雷布諾亞德的知識與經驗,我也無法立刻化為己用。
剛出生時嬌小的我在想什麼呢?什麼都沒想。不對,我記得肚子很餓,但母親很少餵奶,讓我很難受。
大概是六歲的時候吧?那時是我第一次產生想去斯特拉斯帝國的念頭。想起廣闊無際的翠綠草原,想起在那裡使勁策馬奔馳,胸口暢快無比的感受。於是我懷著期待,開始認真思考該如何前往斯特拉斯帝國。但因為鄰居貝蒂來找我玩,我就跟她去後山玩了。
這也沒辦法,畢竟當時的我是個孩子,一個憑本能衝動行事的小屁孩。
時間流逝,某天回過神來,我已經成為大家口中的「雷伊」。埃爾.帕謝帝國,文森西奧子爵的財產──一名奴隸。
沒錯,奴隸。我居然轉世成被當作牲畜對待的奴隸,連平民都不是,還是敵國的奴隸。
雖然覺得這命運十分荒謬,我依然作為「雷伊」活著。當然,我有時候會想:是誰毒殺了我雷布諾亞德?斯特拉斯帝國變成了什麼模樣?還有……該如何逃離這骯髒的地方,奪回過去的身分?
砰 !
貝蒂突然踹開門衝了進來,沉浸在思緒中的我嚇了一大跳。埃爾.帕謝帝國的女人怎麼都如此粗魯?
「貝蒂,我不是說過要敲門了嗎?」
「別管那個了,雷伊!外面亂成一團了!」
怎麼了?該不會是那些老男人又大白天群聚飲酒了?明明昨天才因為同樣的原因被文森西奧子爵訓斥過,膽子真大。
我嘖了一聲,跟著貝蒂走到外頭。院子裡聚集了不少人,但沒有任何人喝醉。正好母親就在附近,我走上前了解情況。
「母親。」
「雷伊,你來了?」
母親微笑著,像逗弄小狗一樣揉亂我的頭髮。儘管我多次強烈要求過不要這樣,但她總是隔天就忘了,每天依舊如故。她的腋下都是汗,散發出汗臭味,但我並不討厭母親身上的味道。
即使她多次無視我的請求,我也無法隨意對她生氣。我無奈地整理被弄亂的頭髮,再次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嗎?剛才貝蒂說外面亂成一團了,叫我出來看看。」
「啊,原來是貝蒂把你叫來的。你看,那邊的水車輪軸壞了,大家正在為這件事情煩惱呢。」
我歪過頭。
「我早就覺得那東西破舊,快不行了,果然還是壞了啊。不過水車壞了,不是應該去通知領主大人嗎?大家聚在這裡做什麼?」
「平時是這樣沒錯,但問題是那群男人昨天才因為大白天飲酒,被領主大人狠狠訓斥了一頓。要是今天再去報告水車壞了,本來心情就不好的領主大人說不定真的會大發雷霆, 引來一頓棍棒伺候。所以說你們啊,為什麼非要喝酒呢!」
「妳這臭婆娘,就算真的被打死也不是妳,是我啊!我怎麼知道那破水車今天會壞?」
母親和父親忽然開始大聲爭吵。我伸手介入兩人之間,阻止他們。
「等一下,兩位先別吵,聽我說。水車只是壽命到了,自己損壞的,和父親昨天喝酒沒有任何關係。如果怪罪到昨天的事,只是無理取鬧罷了。文森西奧子爵是明事理的人,不會遷怒至無辜的奴隸吧。」
周圍安靜了下來。不只是我的父母,其他人也不知不覺聽著我說話。
「既然雷伊這麼說了,應該可以相信吧?」
「是啊,聽雷伊的話準沒錯。」
「不過雷伊 !你怎麼敢直呼領主大人為子爵?要是被發現了,可是會被打死的!」
「我承認這小子是很聰明,但我們能無條件相信他,放下心來嗎?修理水車肯定要花一大筆錢,領主大人還是會生氣吧?」
雖然剛才被我說服了,但沒過多久,人們又開始議論起來。毫無邏輯和脈絡可言的對話持續下去,我露出苦笑。也是,對這些無知的奴隸不能期待太多。
「好了,別說了,大家聽我說!水車壞掉的事不可能永遠隱瞞下去,要是撒謊被發現,反而會讓文森西奧子爵更生氣吧?」
我提高音量,再次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說、說得對。」
「只能老實報告了吧,領主大人心地善良,說不定這次也會原諒我們。」
我都說了,這次我們沒做錯什麼,根本不需要得到原諒。但我知道,用邏輯說服他們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於是我推了推父親。
「父親,您快去領主宅邸報告水車壞掉的事。其他人請把壞掉的軸拆下來,集中到一個地方,這樣工匠來的時候就能馬上修理了。」
「說得對。」
「就這麼辦吧。」
「等等!為什麼是我去領主宅邸?」
終於,人們開始動起來了。雖然是簡單的工作,但我還是站在原地觀察了一會兒,擔心奴隸們又會閒聊,不按照指示行事。
這時,母親拉了拉我的手臂,要我過去。我皺起眉頭看向她。我一向最討厭在工作時被打擾了。
「呵呵!果然還是雷伊最棒了。要是沒有我們家兒子,這村子都活不下去了。來,吃了這個再工作吧。」
但母親似乎毫不在意我的想法,笑盈盈地遞來一根馬梅根。這是一種嚼久了會有點甜味的樹根,是文森西奧城的奴隸們常吃的零食。
我低頭看著那根馬梅根,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收下了。
「嗯,好。」
我還是皇太子的時候,曾經嘗過比這更甜蜜、精緻許多的點心,而且要多少有多少。這種骯髒的樹根,當時的我恐怕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我抬頭環顧四周。文森西奧城位於穀物豐饒的地區,最重要的是,這裡的城主賢明寬厚,無論是平民還是奴隸,都能過上安穩的生活。而生我養我的奴隸──不,應該說我的父母,雖然愚笨,卻非常親切溫暖。
「馬梅根也不算太糟。」
我嚼著馬梅根,與貝蒂一起回到住處。就這樣度過平凡的日子。
* * *
日落之際,管家來到了奴隸宿舍。我有些疑惑,不知道他有什麼事,竟然親自來這種地方。
這時,管家在奴隸中準確地指向我。
「一看就知道是你。你就是雷伊吧?子爵大人要見你,跟我來。」
「領主大人找我嗎?」
雖然文森西奧子爵只是個擁有一座小城的低階貴族,但對我來說,他仍是遙不可及、高高在上的存在。畢竟他是擁有我的主人。可是,他找我這樣的奴隸有什麼事呢?
我十分疑惑,但身為奴隸,我只能跟著管家離開宿舍。抵達宅邸後,管家沒有立刻帶我去見領主,而是先將我推入浴室。
「把他洗乾淨,做好準備。時間不多了,動作快點。」
管家嚴厲地指示道。接著幾名女僕湊上來,脫去我的衣物,開始幫我洗澡。
洗去身上的汙垢後,我換上了柔軟的襯衫和黑色長褲。這些都是對奴隸來說都是奢侈的物品。最後,她們打理我的服裝,為我梳理頭髮。
替我梳頭的女僕驚嘆道:「哇 !你的頭髮好柔順。我第一次看到這麼漂亮的金髮。看來要伺候人,至少得有這種條件才可以。」
女僕的話讓我心頭一緊──伺候?
「妳知道領主大人為什麼找我嗎?」
「這個嘛……你是男孩子,當然會有點慌張,不過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就好好表現吧。說不定你能因此擺脫奴隸的身分,過上榮華富貴的日子喔!沒想到那位大人會來這種鄉下地方!那片只有魔物的森林居然也能派上用場。」
「什麼意思?誰來了?」
女僕有點臉紅地說:「有位大人為了獵殺魔物來訪……不對,管家大人吩咐過我們不能說,所以這是祕密喔。話說回來,你長得這麼帥是像誰啊?像你媽媽嗎?」
「……應該是吧。」
母親也有著金棕色的頭髮和綠色眼睛,所以大家都說我長得像她。但這不是事實,我這副外貌和還是「雷布諾亞德﹂的時候並無二致,雖然現在的身高和體型都很普通,但再過一兩年,我應該會迅速長高,體格也會變壯,讓母親不能再把我當成孩子。
梳完頭,一切準備就緒後,我走出浴室。出來一看,除了我之外,還有五名女子在等待。從和我同齡到三十多歲,年齡各異,唯一的共同點是她們都長得很漂亮。
我腦中閃過一個可怕的想法。根據目前的情況和女僕的話,我立刻得出了一個幾乎確定的結論。
某位高貴的大人物來到了城裡,文森西奧子爵為了招待他,找來一些容貌姣好的女性供他選擇侍寢,就算是男人也一樣。貴族們有男色之好並不罕見,我還是皇太子的時候也曾一時興起,寵幸過一些漂亮的少年。只是因為不太合我的胃口,之後就再也沒找過……
不對,現在不是悠閒回憶往事的時候!真的嗎?我真的是被找來幹做那種事的嗎?
面對突如其來的危機,我的腦袋裡先冒出必須逃跑的念頭,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我身上沒有像樣的武器,也沒有魔晶石,無法使用魔法,要怎麼立刻突破層層守衛逃跑?更何況,父母親都還在奴隸宿舍,如果我自己逃跑,他們也會無辜受牽連。
「跟我來。」
正當我猶豫時,管家開口催促。我不得不邁開沉重的步伐。
管家帶著我和女子們來到客房前。文森西奧子爵在那裡等著,看到我們後開口說:「今晚,你們其中有一人將有幸伺候皇帝陛下。這是你們得到一輩子榮耀的機會,不可有絲毫怠慢,務必謹慎行事。」
他板著臉警告,而我正在整理腦海中翻騰的思緒,只能聽進一些。
就在這時,客房的門打開。我終於從思緒中回過神來,看向前方。
那位應該是貴賓的人站在窗邊,背對著我們。當我們踏入房間才緩緩轉過身來。
那頭黑髮下是毫無表情的冷峻面孔。
我腦中的所有思緒都在這一刻凝固。我看著前方,不禁呆愣地低喃:
「埃爾.吉斯卡爾.帕謝……」
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因此附近幾個人聽到了我的低語。文森西奧子爵和吉斯卡爾的兩名護衛騎士皺著眉頭看向我。
一個奴隸竟然敢直呼埃爾.帕謝皇太子的名字,他們當然會臉色大變。
但我仍舊無法將視線從吉斯卡爾的臉上移開,而他那雙深邃的藍色眼眸也凝視著我。
自從我轉生後,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當年那個小屁孩埃爾.帕謝皇太子,如今也該長大了,但吉斯卡爾的樣子幾乎沒有變。是因為他本來就老成嗎?儘管歲月流逝,他的長相仍幾乎沒變,吉斯卡爾以當年簽訂休戰協議時的模樣站在我面前。
或許是因為這樣,所有感官就像被掀開一層面紗,拉回過去,回到了皇太子雷布諾亞德的時期。
一個卑賤的奴隸有幸伺候大帝國的皇太子,正如文森西奧子爵所說,是值得誇耀一輩子的榮耀。但對於擁有前世記憶的我來說,這絕對不是什麼光榮的事。
我瞬間渾身發寒,全身僵硬。你知道這種令人咬緊牙關的屈辱感嗎?我現在竟然得躺在這傢伙的身下──那個曾被我瞧不起的毛頭小子身下!
這荒謬的情況讓我皺起眉頭。而此時,盯著我的吉斯卡爾準確地指向了我。
「這個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在幾名人選中,我被選中了。從他盯著我看的時候起,我就料想到了。
站在原地片刻後,我猛地一腳踢開旁邊的文森西奧子爵,把他推向附近的騎士,立即朝走廊跑去。
「搞、搞什麼?站住!」
站在門口的紅髮親衛騎士想要抓住我的肩膀。看到他那漫不經心的動作,又想到我現在荒謬的處境,怒火頓時湧上心頭。我厭惡地皺著眉,像躲開髒東西一樣往旁邊閃躲。
或許是沒想到我能躲開,紅髮騎士發出「哦?」的驚呼聲,手在空中揮空,最後失去平衡,單膝跪倒在地。
趁著混亂,我又閃過了兩名騎士。然而,也有人沒被這場騷動影響,冷靜地行動。吉斯卡爾的親衛騎士擋在狹窄的走廊中央,抓過住我的手臂一扭。
我低聲咒罵了一句。他們不是普通的騎士,而是皇帝的親衛騎士。果然不可能就這樣讓我逃走。
即使發生這樣的騷動,吉斯卡爾的表情仍沒有一絲變化,保持著原本的姿勢站在那裡。騎士再次將我拖回房間,按住我的肩膀。
「跪下。」
「少廢話,有本事就殺了我!」
我咬牙切齒地說完,一直面無表情的騎士皺起眉。
文森西奧子爵這才爬起來,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這傢伙知道自己在哪裡嗎? 這位是皇帝!皇帝陛下正看著呢……!」
不是皇太子,而是皇帝?也是,時間已經過了很久,他登上了皇位也不奇怪。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放開他,所有人都退下。」
這時,吉斯卡爾開口。就連聲音都與當年簽訂休戰協議時如出一轍,這聲音再次喚醒了過往的記憶。現在被他的手下抓住的處境,讓我感到無比屈辱。
騎士放開我的肩膀,退了出去。那些女子與文森西奧子爵也是,所有人都像浪潮退去般離開了房間,只剩下我和吉斯卡爾。
吉斯卡爾凝視著我的臉,緩緩向我走來。
看到吉斯卡爾伸出手,我下意識地向後躲開。他似乎早有預料,進一步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臂,就這樣將我推到床上。
「唔!」
雖然床上鋪滿了柔軟的羽毛枕頭,我卻覺得像倒在一堆蟲子上。
我打了個冷顫,撐起身體,揮出拳頭。吉斯卡爾微微偏頭,輕鬆閃過我的攻擊。我咬緊牙關,再次揮拳,這次他沒有閃躲,直接抓住了我的拳頭。我用力試圖掙脫,但他的力量宛如磐石,根本不為所動。
直到這時,我才注意到自己的四肢毫無肌肉。與他相比,我的身體就像個玩具。我們之間的體格差距太大了。我這輩子作為奴隸出生,從未鍛鍊過,怎麼可能在肉搏戰中打贏他這個劍聖。
吉斯卡爾面無表情地低頭俯視我,開口說:
「手腳真是不安分。記住你現在的身分,注意禮儀。」
「沒聽到我叫你乾脆殺了我嗎?」
聽到我嘲諷的話,吉斯卡爾抬起手。他的動作非常緩慢,但下一刻,他的手如閃電般迅速落下,狠狠地打在我的臉上。
啪!那力量大到像被拳頭擊中,而不是手掌。
我連驚呼都做不到,一頭栽到床上。一瞬間,我的眼前一片空白。那一擊幾乎讓我失去意識。
他將我的手臂扭到背後,把我壓在床上,接著用腰帶之類的東西緊緊綁住我的手臂。
「吉……斯……卡爾!」
即使因為受到衝擊而意識模糊,我仍無法抑制憤怒,喉嚨裡發出低吼。
吉斯卡爾完全束縛住我後問:「是誰把朕的名字告訴一個奴隸的?」
「……」
我頓時愣住。總不能告訴他是我擁有前世的記憶。
「是誰教你一個奴隸打架的?」
「沒人……教過我……看來你是沒人教就什麼都不會的人吧?」
吉斯卡爾瞇起眼。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他的心情。
今天第一次見到的奴隸突然對自己大放厥詞,他肯定覺得非常莫名其妙。他只是想享受文森西奧子爵獻上的寢奴,放縱一晚而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吉斯卡爾才是今晚的受害者。
但、但是那又怎樣!難道我淪為奴隸,就該認清自己的身分,乖乖躺在他身下嗎?
我緊緊握住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難以忍受的憤怒和屈辱讓我的拳頭不停顫抖。我轉世以來,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是個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