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唯健終於走出家門,待在那棟對他來說過於寬闊,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聲響的房子裡越久,就越窒息。
他隨手抓了件外套穿上就出門了,但接下來才是問題──自己在這個地區既沒有認識的人,也沒有什麼興趣,所以沒地方可以去。他在巷口猶豫一段時間後,最後開始隨意亂走。
這個城市曾經化為廢墟,正在重建,「施工中」的立牌與圍牆隨處可見。一抬頭就能看到巨大的起重機在建築物上方,正在堆起高樓的骨架。
唯健穿過住宅區,走上大馬路,寬廣的八線車道中央畫著螢光色線條,工人們正忙碌地修理有個巨大坑洞的馬路,繞過施工區的車流堵得水洩不通,被困在車群裡的駕駛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相比之下,走在路上的行人們臉色明朗得多,幾乎沒有人戴口罩了,之前正值深淵化時,空氣中都有有毒氣體,導致一般人無法外出,就算出門,也必須佩戴厚重的防毒面罩。
剩餘的傳送門正由覺醒者管理總部與目前還在活躍的哨兵聯手處理,畢竟現在也沒必要區分陣營、爭奪勢力了。在馬札羅斯消失不久後,測試新覺醒者的能力、賦予等級的檢查所關閉了,據說最近在國會上,甚至提出了縮編或解散覺醒者管理總部的提案。
現在不用擔心自己居住的地方會在一夕之間被指定為封閉區域,每天早晨看新聞也不用擔心這次又在哪個地區發現新的傳送門,或者昨天一天有多少人死於變異種的攻擊了。這情況對現在的人類來說十分生疏,但這才是正常的世界。
唯健也對這樣的時局感到不習慣。他不曉得每天不用為了生存而戰鬥的生活是什麼樣子,也不曉得不當嚮導的話,自己可以做什麼維生。那些讓他在這世界立足的事物如今完全消失了,自己曾經參與過決定世界存亡的戰役這件事,也依舊沒有真實感。
「來抓我啊!」
「啊哈哈哈哈。」
一群小孩從唯健的身後跑來,他們身上都沒有保護裝置,跑過破碎翻起的人行道,輕聲笑著。彷彿破損的街道也是孩子的遊樂場。
「我先走啦!」
一個孩子笑著往唯健的方向跑來,視線卻看著後方,沒有看向唯健。唯健轉身想躲過孩子,但沒看到腳邊有個洞,都窩在家裡、沒好好吃飯的他只是這樣就腳步踉蹌。
「唔……」
眼前一黑,天旋地轉。他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摔倒,還是在大白天的大馬路中央,真是丟臉。
「大哥哥?」
然而,衝擊沒有如期而至。那孩子用如嫩芽般稚嫩的手,用盡全力支撐著唯健。唯健悶哼一聲,好不容易才站起身,這個只到唯健腹部左右的男孩仰望著唯健。
「你還好嗎?」
孩子眨著圓滾滾的雙眼問道。
唯健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想起自己從前住的城鎮被昆蟲型變異種吞噬時,曾救過一個被困在老舊超市裡的孩子,那孩子也差不多這個年紀。
住宅區陷入火海,宛如地獄的記憶依舊鮮明,當他救出那孩子時,已來不及救回他與熙城居住的家,被火焰吞噬殆盡。但他從未後悔,也不恨那個孩子。
「這個大哥哥好像生病了。」
孩子大喊道,跟過來的另一個孩子吐出舌頭。
「都是因為你推了他啦,笨蛋。」
「我才不是笨蛋!」
「笨蛋、笨蛋、笨蛋!白痴,臭狗!」
「我討厭姊姊,我等等要跟媽媽告狀。」
小男孩朝姊姊大喊後,微微鼓起臉頰,向唯健鞠躬說:
「對不起。」
唯健臉色蒼白又面無表情地微微皺起眉頭。這不是因為他討厭小孩,而是面對弱小又溫和的存在時,他總是感到不自在,畢竟他出生後遇見的存在,幾乎都是比自己高大強壯,又想欺負自己的人。他覺得自己隨便伸出手就會弄傷小孩,因此感到不知所措。
「……」
跟唯健對上目光的孩子一愣,眼前的大哥哥又高又帥,若是換上帥氣的衣服、好好打扮一下,就會像電視裡出現的偶像或模特兒一樣,但他面無表情也不說話,緊閉著嘴低頭看來的眼神又冷漠,讓小孩不敢隨意親近。
媽媽明明說過走路時要注意周遭,自己不會因為沒聽爸媽的話,就被這個大哥哥罵吧?他看起來好凶……孩子的臉頰微微抽動。
「沒關係,哥哥沒事。」
這時,低沉的聲音從頭頂落下,雖然聲音跟外表一樣冷淡,但聽得出他做了最大的努力想讓語氣溫和一些。孩子也忘記先前的害怕,直看著唯健。
唯健彎下腰,配合孩子的視線。
「走路要注意看前面,不然會跌倒。這裡有很多地方在施工,要小心一點。」
「好。」
孩子乖乖地點頭,唯健輕輕梳過孩子剛才到處亂跑而變亂的頭髮。但說不定會不小心弄傷孩子,所以他只用指尖,十分小心翼翼。
「有姊姊真好呢。」
「哥哥呢?也有姊姊嗎?」
「我?我……有過一個哥哥。」
曾經,只是想起哥哥臨終的那一刻,他就相當痛苦。因為無法保護哥哥的愧疚感,他也曾想乾脆去死,但此刻的唯健已經可以平靜地提起哥哥了,就像想起早已克服的往事。
他不期待孩子能理解他的意思,但沒關係,這只是自己想說而說出口的話,這樣就夠了──如果孩子沒有說出下一句話的話。
「大哥哥的哥哥一定是上天堂了,跟我爸爸一樣。」
從剛才就抓著唯健手掌的小手更加用力。
「嗯,謝謝你。」
唯健微微一笑,一邊眼皮上的疤痕柔和地彎了起來,原本冷冽的印象因為這個微笑而改變。他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站起身,剛好這孩子的姊姊走過來,兩個孩子就這樣手牽著手,逐漸離開。
唯健再次邁開腳步,迎著風,灑落的陽光刺眼,即使在末日入口前走過一遭,陽光依舊明媚。
他習慣性地從口袋掏出手機來看。因為太常確認了,熟悉的待機畫面上沒有任何通知。即使知道沒有收到任何訊息,他還是打開通訊軟體,對話窗最後的訊息還是剛才走出家門前,傳給伸齊的訊息。
『什麼時候回來?』
陌生人看到應該會覺得很生硬,但是對不知該如何與人相處的唯健來說,這是他的極限了。自己明明鼓足了勇氣才傳出訊息,卻依舊沒有顯示已讀,他很忙嗎?為了攻掠馬札羅斯,幻境塔遭受了毀滅性的損失,後續善後當然非常忙,可是……會連看一封訊息的時間都沒有嗎?
現在伸齊肯定正在處理重要的事情,忙到就算有十個他都不夠用,唯健知道耍賴要求那麼忙碌的人去看無聊的訊息十分不像話,然而,心裡卻無法這麼想,理智和情感完全背道而馳。
對於伸齊,唯健總是這樣,他厭惡伸齊的同時又憐憫他,每次都會受傷,卻每次都對他抱有期待。他比任何人都想殺死伸齊,所以救活他,也曾發誓過要永遠離開他,結果又回到他身旁。
走進大馬路旁,過去餐廳與商店林立的巷弄內,沒落的商店街裡依舊有幾間店在營業。唯健在其中一家店前停下腳步,是一家甜點專賣店,透過玻璃窗能看見店家放在架上的甜點,其中有包裝漂亮的馬林糖。
要不要進去?買還是不買?唯健在不遠處望向店內煩惱著。
店裡可愛又柔和的裝潢風格讓唯健更加猶豫。那麼漂亮的地方,像自己這種沒有教養又粗俗的人應該不能進去。
就算自己鼓起勇氣走進去,也會煩惱要買什麼,還是只買點自己知道味道的馬林糖吧?畢竟難得找到了很難在超市或超商看到的甜點,但是……
「……」
唯健習慣性地摸了摸遮住手背的連帽衣袖子,表情變得更加嚴肅,不像是在選點心的人,甚至莫名有種莊重感。
馬林糖是唯健喜歡的甜點,不是伸齊。不,其實唯健也不確定,伸齊問過他喜歡什麼、常吃什麼,但唯健從來沒問過伸齊。
伸齊喜歡什麼呢?他應該喜歡沒有華麗裝飾與花紋,但材質的本身就高檔到令人吃驚的東西,只要看幻境塔總部的裝潢、制服設計就知道了。
不過,不擅長掌握他人喜好的唯健只能推測出這些,其他就不知道了。
伸齊給人的印象是對食物非常挑剔,只吃高級的食物,但實際上他意外地對食物沒什麼明顯的偏好。豪華的套餐料理會安靜吃下肚,早上也會吃簡單的烤吐司與培根。雖然不舒服時會完全不吃,但從沒聽他說過討厭什麼、喜歡什麼。
他們共度了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時光,彼此能看或不能看的東西都看過了,為什麼連他喜歡什麼甜點都不知道呢?這感覺好奇怪。
不論唯健買什麼,那男人想必都會笑著說「竟然會買這個,你為我準備禮物讓我很開心……」,但光這樣還不夠。
唯健終於下定決心,移動腳步。這時,一個男人踉蹌不穩地走過坑坑巴巴、還沒修好的路,撞上唯健。突如其來的撞擊讓唯健連叫都叫不出聲。
「唔……」
受傷的腳踝再次拐到,唯健拖著腳後退幾步,最後跌坐在地上,腳踝傳來一陣刺痛。
「喂!你這傢伙,走路好好看路啊!」
服裝破爛的男人忽然大喊,他的眼睛失焦,布滿血絲,身體卻異常劇烈地顫抖。
「神經病幹嘛爬到路上來?該死,真倒霉。」
唯健知道那個症狀代表什麼。他不是一般的醉漢,是因為無法承受副作用而吸毒,最後身心都失常的覺醒者。
「等等……」
氣到不行的男人眼神一變。剛才他顧著破口大罵,沒有立刻發現,但撞到唯健的那一瞬間,男人的身體出現了一點變化。雖然只有一瞬間,但不可能不曉得──眼前這位青年絕對是嚮導。像他這種沒有錢、等級又低的覺醒者,別說是專屬嚮導了,連嚮導的手都不可能碰到。
「什麼啊,你是嚮導?」
男人摸了摸下巴粗糙雜亂的鬍子,猛地探頭過來。一道陰影從唯健的上方落下,漂來廉價毒品的惡臭味。
「滾!」
唯健撐在地板上的手冒出青筋。他得快點站起來,腳卻不聽使喚。自從在荒野狩獵時嚴重扭傷,他的腳踝會時不時隱隱作痛,最後變成了這樣。
「這世道確實變好了,連嚮導都敢這樣無所畏懼地獨自走來走去,要是被誰抓走玩弄要怎麼辦?」
「先擔心你自己吧?連站都站不穩了。」
「啊,你該不會是被你的搭檔拋棄了吧?誰會想上一個瘸腳的廢物啊。」
唯健依照長年的習慣,摸向腰和大腿的位置,卻發現沒有配槍,頓時咬緊牙關。他覺得現在不會再受到變異種襲擊,所以沒有帶武器出門。
「我的腿怎樣不用你管。」
唯健咬著牙讓腳踝用力,無力的雙腳總算站了起來。他立刻一把抓住那男人的手臂反折。
「我還不至於連你這種傢伙都對付不了。」
這人看起來跟熙城一樣是低階能力者,在身體素質上,自己確實無法完全壓制他,但能趁其不備攻擊他。男人似乎沒想到與戰鬥扯不上關係的嚮導會突然出招,喉間發出被勒住似的悶哼聲,咚一聲倒在地上。
「放開我,你這傢伙,快放手!」
男人用沙啞的聲音大聲咆哮,手腳不停掙扎。唯健這才發現,沒被自己抓住的那側袖子空蕩蕩的。
不難推測出這個男人為何會落得這副德行,在街上遊蕩。原本他就是在任何地方都會被瞧不起的低階哨兵,再加上手臂斷了,連僅存的價值也沒了,所以他對唯健的辱罵,或許是逃避現實的掙扎,但這不代表他沒有錯。
不少人認為變異種消失後,所有事情都只會變好,但唯健不這麼想。因為唯健見過太多世界的醜陋面,不會懷抱著這種天真的期待。
要完全回到Outbreak之前的世界,必須克服的難關不只一兩個,以前在各領域都依賴變異種與覺醒者的產業、加工變異種副產品的許多業者都在哀嚎,一夕之間失去工作的哨兵也陷入了恐慌。現實帶來的打擊太過沉重,無法以「躲過了末日,撿回一命就好了」安撫他們。
「你真的惹錯人了,知道嗎?」
男人用僅剩的一隻手反將唯健推倒在地,腳踝的痛楚讓他眼前一黑。
這裡如果是大馬路上,還可以向路人求救,但這裡是距離大馬路幾個街區的遙遠巷弄裡,周邊倒閉的店家比營業的店家還多。
「唔……」
「不過只是個嚮導。」
那男人用全身壓著唯健,伸出手。唯健明知道男人伸出了手卻動也不能動,如果有槍、不,只有一把刀也好。
『可怕的不是只有變異種。』
『你不要在外面亂跑,不對,我不在的時候,盡量不要出去。』
伸齊向來喜歡說一堆毫無營養又厚臉皮的玩笑,最後再若有似無地加上真心話,讓人無法區分是真心還是玩笑。唯健緊閉上眼,再次睜開雙眼的瞬間,抬起被壓在男人身下、沒有受傷的腿用力踢上他。
「啊!」
男子慘叫一聲,縮起上半身。如果是大腿或小腿被踢還不會那麼痛,偏偏是胯下被踢中。
「你、你真的……」
他漲紅著臉,冷汗直流,仍緩緩靠近。不過在那之前,唯健已經揮出了拳頭,還刻意瞄準沒有手臂的那一側,讓對方難以反擊。
男人習慣性地想舉起肩膀以下被砍斷的手臂,似乎剛失去手臂不久。
唯健揮過空中的拳頭重重打中肋骨,男人呻吟了一聲,咬緊牙關。
兩人在骯髒的巷弄間打了起來,唯健勉強躲過男人揮出的拳頭,揮空的拳一下打上後方的牆壁,水泥牆出現細小的裂痕。男人是最常見,也是最好用的肌力強化系能力者,如果不是受到毒品與副作用所苦,或者他的能力依舊像從前一樣強的話──不對,如果他的手還在,現在唯健應該早就像那道牆一樣了。
趁著男人收回嵌進牆裡的拳頭,唯健又打了一拳,砰!男人的下巴被打得歪向一邊。
「咕!唔。」
那個掙扎著想穩住身體的男人跌倒在地,唯健沒有放鬆警戒,用手腕抹了一下嘴角,後退一步。急促的喘氣聲迴盪在沒有人的巷弄裡,這種殘酷戰鬥的感覺,反倒比看見在太陽下奔跑玩鬧的孩子們更真實。
「你是第一次被嚮導打吧?」
唯健咧起嘴笑著問,表面上裝得很從容,其實是在逞強,因為他的腳踝越來越痛,而且全身都是灰又受了傷。再這樣下去,如果走進甜點專賣店,唯健會先被吃驚的老闆報警抓走。
「媽的!」
男人想用僅剩的一隻手臂撐起身,卻連那一隻手臂都無法控制地抽搐,立刻倒地。他抓過地面,憤恨地咆哮。
「不公平啊……媽的!」
「什麼?」
「你就算失去疏導能力,還是可以活下去,但我一失去能力,就只是一個被毒品折磨的獨臂人,該死!現在的世界已經不需要像我這樣的傢伙了啊。」
或許對這個男人來說,現在的世界比過去變異種蔓延、人類死去的世界還像地獄。
如果這是個打倒怪物之後恢復和平,大家都幸福快樂地活下去的簡單故事就好了。
「我那麼拚命戰鬥,除了殺死變異種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所以呢?」
「什麼?」
「所以你想怎樣?有時間在這邊鬧,還不如去找你能做什麼,要不然就去死。」
唯健緊閉上眼,可能是還沒完全恢復的身體太操勞了,眼前天旋地轉。
「拚上性命戰鬥的人,不是只有你一個。」
唯健轉過身丟下他離開,而男人咬牙撐著旁邊的東西想要站起來,但他撐著的東西是高高堆起的木板與木棒,看起來隨時會傾倒。
「咕啊!」
沉重的木材瞬間倒塌,掉到那個男人的身上。唯健依舊拖著腳費力地往前走,沒有回頭,直到完全走出巷弄,才長吁出一口氣。
「呼、呼……」
原本遺忘的痛楚襲上全身,彷彿一放鬆就會當場癱坐在地,只能勉強將身體靠在附近的牆上,仰頭靠上冰冷堅硬的水泥牆。仰起的視野看到天空依然晴朗明亮。
「該死的。」
他五味雜陳地抹了一把臉,不過是想要去散步,居然會發生這種意料之外的事,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