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塔現在應該已經發現唯健消失了,也該知道他並非出於自願,而是被帶走的。就算是這樣,那些人會來救自己嗎?如果伸齊決定放棄他呢?雖然可惜了投資在唯健身上的金錢與時間,但與其為了救一個嚮導,毫無準備地貿然闖進馬札羅斯,不如等待其他機會。這種事情完全有可能發生。
其實,如果伸齊放棄自己,可能反而是件好事。可是為什麼……被拋棄這件事會讓人這麼害怕?明明從來沒有依靠過任何人,也拚命活得好好的,為什麼一陷入危機就理所當然地想起他?才進入幻境塔多久,這麼快就習慣依賴他人了嗎?明明他和宮神星一樣,都是親手將自己的人生推入深淵的罪魁禍首。到底在期待什麼?真為自己感到可悲。
「……」
唯健緊按衣服上的項鍊。冰冷扁平的金屬片觸碰到皮膚。現在唯健感受到的焦慮與不安,也許是這個空間造成的,也可能不是。一切都讓人感到混亂。
兩人再度開始前進。除此之外別無選擇。不只是唯健,連原本不停說話的金敏也漸漸沉默下來,絕望像陰影般籠罩著踏出的每一步。走在相同的路上,對時間的感覺也逐漸遲鈍,早就放棄嘗試在腦中畫出這裡的地圖。覺醒者可以好幾天不眠不休地奔跑,但金敏和唯健沒辦法。喉嚨越來越乾,雙腿也開始疼痛。
經過轉角時,又看見倚靠著牆壁的屍體。他們頓時感到一陣無力。
走了這麼久,終究還是繞回了原點嗎?
「這、這是剛剛那個屍體對吧?」
「……」
「我們不是一直在往前走嗎?可是,到底……怎麼又走回原地了?」
不知道為什麼有種違和感。唯健背對金敏大步走上前。當他確認那股違和感的真相時,心臟狠狠一跳。他們眼前的屍體,是剛才那一具,又不是同一具。
穿著制服的男子看起來距離死亡時間不到一天,浸透全身的鮮血才剛剛乾涸。除了青灰色的皮膚與僵硬的身軀,從遠處看,甚至會讓人以為是個活生生的人。
時間倒流了嗎?如果不是這樣就無法解釋眼前的現象。在巢穴構築的迷宮裡,兩名穿著相同服裝、體格相似的Esper,以完全相同的姿勢死亡,這種機率有多大?
男子的肩章上有銀色星星,名牌上刻著姓名――禹勝彥。
「……」
他聽過這個名字。十三年前在馬札羅斯內部殉職的軍官,歷經無數實驗最終製造了伸齊的研究員。耳邊仍迴響著伸齊用熱潮冷諷的口吻稱呼他為「父親」的聲音。唯健的腦袋瞬間空白。冰冷的戰慄從腳尖沿脊椎竄上。
「瘋、瘋了。」
金敏用手摀住了嘴。
「瘋了……真是瘋了。」
「金敏。」
「你也很清楚,我們根本逃不出去。反正遲早要死,乾脆現在就放棄吧!還不如直接被變異種殺掉!」
「這就是宮神星想要的。我們越絕望牠就越開心,所以……」
「喂,白唯健。你從剛才就一直在裝好人,這麼做難道會有人來救我們嗎?」
唯健面無表情地聽著他的話。金敏以為自己說中了他的痛處,聲音變得更尖銳地說。
「啊,是在等白馬王子嗎?禹伸齊團長?還是尹燦哨兵?朱大仁副團長?真羨慕啊,有靠山可以靠!我卻因為某些人丟了工作,還落得這副下場。跟某些人不一樣,連救命恩人都沒有!」
下一秒,一隻手粗暴地揪抓住他的衣領。金敏的腳跟半懸在空中。
「呃、啊!」
「不對。你搞錯了。」
唯健喃喃地說。一直低沉平靜的嗓音逐漸激動起來。金敏直覺地意識到,自己碰了唯健的逆鱗,唯健的耐心終於到達了極限。
「不管是禹伸齊還是其他人,都可能會毀了我,但誰也救不了我。金敏,你也一樣。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如果想活下去,就自己拚命到最後一刻,不要用別人當藉口。」
「別、別說笑了。再怎麼醜陋地掙扎……」
「什麼?醜陋?」
「……」
「總比只出一張嘴好。」
咬牙切齒地一字一句說著。唯健猛然甩開抓住金敏衣領的手。金敏踉蹌著,偏偏倒在屍體上。
「啊!啊啊!呃啊!」
跟屍體相撞的感覺讓金敏瘋狂掙扎,這一撞讓禹勝彥准將佩帶在腰間的刀掉落在地。覺醒者比起使用一般的槍械刀劍,運用自身的能力戰鬥更加有利。這把軍刀當然只是輔助和裝飾品,刀身嶄新得彷彿從未使用過。
第一次看見屍體時沒有發現,不過就算發現了,可能也因為被穢物覆蓋、生鏽,而無法拔出刀鞘。唯健調整好粗重的呼吸,撿起那把刀,無視金敏驚恐的目光。雖然對於對抗宮神星來說,是微不足道的武器,但總比沒有好。
不遠處傳來動靜。鄭昌赫少校與其他Esper一同行動。迷宮中的經歷讓眾人狼狽不堪。剛進入傳送門時,他們還和綁架犯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此刻卻讓人覺得無比親切。在這種極限狀況下,每個生存者都彌足珍貴。正當他準備大喊,讓對方知道他們在這裡時,伸齊的警告掠過腦海。
『清醒點,在這個地方發生什麼都不奇怪。不要用常理去判斷,什麼都別相信。』
什麼都別相信。最後一句話在耳邊嗡嗡作響,莫名地感到不安。當然這只是直覺,沒有任何明確的證據。要警告金敏才行,唯健急忙看向他,但已經來不及了。
「這裡!在這裡!」
還沒來得及阻止,金敏就猛地站起來舉手。發現他的Esper們改變方向往這邊接近。隨著距離縮短,他們的樣貌變得清晰。Esper疲憊不堪地喃喃自語。每走一步,眼睛、鼻子和嘴巴都不停地滴血。
「又來了?這該死的幻覺……」
聽到那句話的瞬間,感覺不太對勁。唯健緊握住刀,金敏也放下揮舞的手臂。下一秒,他們同時撲上來。
「啊啊啊!」
旁邊傳來金敏的慘叫,但唯健根本沒空看向那邊。光是阻擋朝自己撲來的鄭昌赫少校就已經忙不過來了。
「呃!」
倒下的唯健身上隨即被少校的影子籠罩。少校舉起手臂握拳,影子也做出一樣的動作。唯健本能地偏過頭。「轟」的一聲,空無一物的地面發出巨響。再晚一點,整個頭就會被打得粉碎。
「清醒點!」
「閉嘴!你這幻影!」
再怎麼解釋都沒用,他們已經被過欺騙好幾次。當務之急是先脫離他們的能力影響範圍,但少校的鞋跟狠狠踩在唯健的手臂上。
「呃……嗚!」
從少校身上滴落的血珠一顆顆落在唯健身上。他將影子的手放在唯健的脖子上,低聲說。
「去死吧。」
「咳……」
看不見的力量勒住脖子。耳邊響起尖銳的嗡鳴,眼前漸漸發黑。儘管拚命掙扎四肢也無濟於事。在逐漸暗下來的視線中,少校的手伸了過來,那雙總是戴著的白手套已經破爛不堪,露出底下滿是鮮血的手。唯健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他的手。
從接觸的地方開始傳來一陣溫熱。有些發癢又刺痛,就像突然把凍僵的手浸泡在裝滿溫水的浴缸裡。混濁的眼睛重新有了光彩。少校震驚地收回能力。原本扼住唯健脖子的黑影鬆開了,但在那裡留下鮮紅的手印。
唯健勉強抬頭看向旁邊,隨即僵在原地。即使他至今看過各種凶險的場面,但眼前的景象真的慘不忍睹。
四周全是血。大量得不真實的鮮血匯聚成巨大血池,宛若打翻一桶大容量的紅色油漆。金敏像破損的人偶般倒在血泊中央,被剖開的腹部不斷湧出鮮血,內臟全都外露在地板上,半閉的雙眼早已失去生命。Esper失神地跪坐在他面前,也一樣全身是血。
「……」
他一直呢喃些聽不懂的話,反覆用又長又尖銳指甲的手戳刺自己的腹部。每刺一下就有鮮血湧出。隨著他自殘下去,動作也逐漸遲緩。
「白唯健嚮導。」
拿著刀的手被抓住。唯健茫然地抬頭。鄭昌赫少校正緊緊盯著他。
「需要緊急疏導。」
「……」
「光是用手還不夠,想活命的話就好好配合。」
在考慮利害之前,他本能地產生排斥。現在,在這裡,和你?旁邊還躺著屍體?唯健猛地推開他。
「不要。」
「你剛剛說不要?」
少校的語氣突然變了。他皺眉,垂下嘴角。僅憑那細微的表情變化,就讓人覺得他異常脆弱。
「你怎麼能對我說不要?不是你的話,我要找誰疏導?現在是叫我去死嗎?」
「什麼……」
「你怎麼能這樣對待唯一的哥哥?白唯健,你真的很過分。」
聽到那句話,唯健連呼吸都忘了。全身流動的血液一下子凝結成冰。彷彿胸口裡的不是心臟,而是巨大尖銳的冰塊。
「你真的很過分。要是我死了,都是你的錯。」
「……」
「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是你的錯。是你的錯。是你的錯。是你的錯。是你的錯。」
像故障的機器般重複著一樣的話,青年的上半身突然劇烈扭動起來。他猛地將頭向後仰,接著又突然向前,低頭吐出某種東西。比人的手臂還長的觸手穿透食道,撕開嘴巴兩側,腥臭溫熱的黏液噴濺在下方的唯健身上。觸手不斷蠕動,摩擦唯健的脖頸與胸口,最後纏上他的腰。
那令人噁心的觸感,反而讓唯健冷靜下來。
沒錯,剛才那果然不是哥哥,不可能是哥哥。這不過又是宮神星,那個可憎怪物玩弄的把戲。他感覺到少校緊抓自己手腕的力道稍微放鬆。唯健趁機抽回手臂。現在是唯一的反擊機會,若錯過這次機會,唯健也會變成和少校或金敏相同的下場。
唯健反手握緊匕首。他緊閉雙眼,朝著少校的左胸狠狠刺下。
鋒利的刀刃穿透衣服、皮膚與肌肉深深插入,那感覺清晰地從指尖傳來。即使如此他依舊緊握拿刀的手。過了一會兒,他緩緩睜開緊閉的雙眼,期盼著觸手已經消失。但眼前的卻是――
刀刃刺穿黑色襯衫,深深插入一半以上。那是再熟悉不過的幻境塔制服。鮮血從一處迅速擴散開來。
「啊、啊啊……」
當他意識到自己對誰做了什麼時,身體便失控地顫抖起來。
到底哪個是幻覺,哪個是現實?唯健喘著氣抬頭往上看,映入眼簾的是沾滿鮮血的白皙臉龐、長長垂下的睫毛,以及俯視自己的灰色眼眸。
「我可愛的遺失物,原來在這裡啊?」
伸齊輕聲低語。那嗓音相當清朗,彷彿看不見也感受不到那把深深刺入自己左胸、差點刺進心臟的刀刃。面對像見到鬼似的,臉色發白僵硬的唯健,伸齊輕笑一聲,將手覆上唯健骨節分明的手上。
「我以為我的唯健只擅長被插……沒想到也很擅長插別人。」
他將脣貼在唯健如瀕死野獸般劇烈喘息的後頸,深深汲取那份體香。
就是這個。為了這個,為了懷中這個嚮導,他甚至來不及做周全的準備便重返馬札羅斯。他以為只有在做好獻出生命的覺悟時,才會再次踏入這裡。然而,所有計畫都因為唯健的失蹤被打亂。
在遇見唯健之前,伸齊的人生裡從未有過例外。他是由被精心挑選過的遺傳因子所誕生,連死亡都注定要與宮神星一起墮入地獄。唯健是他唯一的例外。他沒有想到會在追尋宮神星的蹤跡時遇見他,也沒想到會如此渴望不惜一切代價地掌控他。
但那並不壞。不,應該說,他反而非常甘願。即便這個「例外」最終會將他的人生徹底扭曲、粉碎,他也坦然接受。就像倒在地上的唯健,突然將刀刺向他一樣。
伸齊低頭看著插在自己胸口的刀。是熟悉的款式,覺醒者管理中心制式的刀,而且不是現在使用的款式,是十多年前的舊款。
唯健沒有武裝,明顯能看出來這把刀是從哪裡弄來的。在精神失常的狀態下,還能精準刺入肋骨間隙,他的刀法甚至比多數低階Esper還要出色。果然,如果是他的嚮導,就算心臟被刺穿,也會感到陶醉吧。
伸齊用力拔出刀。被刺穿的傷口頓時湧出大量的鮮血,沿著胸膛和腹部流下,浸透了唯健的衣服。
「團長,我、我……」
唯健終於放開手中緊握的刀,那把浸滿伸齊鮮血,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刀掉在地上滾動。這個空間會逐漸讓人發瘋,到現在還能保持清醒已經很了不起了。伸齊輕輕抱住他。
「沒關係,我知道這不是白唯健嚮導的錯。」
唯健扭曲了眼周,被求生欲望壓抑的情緒一湧而上。
「你為什麼現在才來?」
沒有經過思考的話脫口而出,伸齊像是道歉般安靜地垂下眼。
「抱歉,我來晚了。」
……啊。
唯健這時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話。
為什麼現在才來?這句話鬧彆扭的語氣,聽起來像是他一直在等待伸齊似的。明明對金敏說過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為什麼自己卻……
他一直在逃避。因為既不知道這種情感是什麼,也根本不想知道。但情感就像扳機一樣,越是無情地按下,就會反彈得越強烈,狠狠打向唯健。一直以來,那份感情都缺少名為「自覺」的子彈。若是沒有子彈,再怎麼扣動扳機都不會發生任何事,只會讓槍膛過熱,最終損壞。
而現在,子彈終於填滿了空彈匣。
終於意識到的那份情感,沉重得令人窒息。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為什麼偏偏是我……為什麼偏偏是那個人。
對他若有似無的殺意,或是愛憎,從內心深處滋生並侵蝕全身。唯健用無法用力的手臂推開伸齊,結果反而讓自己摔倒在地。
「白唯健嚮導。」
「……」
「唯健?」
伸齊伸出手。唯健那雙黑色透亮的瞳孔中,清晰地映出他逐漸逼近的手。腦中有什麼東西崩壞了。
「呃……咳!」
唯健嚇得倒退,眼神變得渙散。
「不、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他撐著染血的地,卻因手臂失去力氣,再度跌回地上,掙扎幾次後才勉強搖搖晃晃站起來。
「喂,嚮導。」
尹燦穿越迷宮各處散落的屍體,走近唯健。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掃了唯健一眼後只說了一句話。
「你還好嗎?」
「……」
呆愣著的唯健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手上滿是鮮血,血不斷從指縫間滴落。這不是用刀刺向伸齊時濺上的血,而是他自己的。手掌的皮膚沿著掌紋方向被撕開一道長長的裂口。雖然傷勢嚴重,卻感受不到疼痛。
在瘋狂的情況下仍試圖保持冷靜,但唯健也在某個時刻喪失了理智,甚至沒察覺到握在刀柄的手滑至刀刃。
他所處的世界,生存下去的邏輯很簡單。想活下來就必須強大或有利用價值。他不是覺醒者,所以無法成為前者,只能選擇後者。沒有卓越的能力,就拚命練習使用刀槍、學習機械工學,拚命證明自己,更準確的說,是連同熙城一起,證明兩個人的價值。
這種程度的傷根本不算什麼,不能因為這種傷就哀號著自己會死。在離開這裡之前都必須高度警惕。不是很常看見那些哨兵只消滅的眼前敵人,以為戰鬥結束就放鬆警惕,結果被反過來教訓嗎?絕對不能成為他們的累贅。否則這次真的……可能會被拋棄在這座恐怖的迷宮裡。
唯健用顫抖的手抹去血跡,但手掌依舊血流不止,反而因刺激讓傷口裂得更開。他反覆擦拭血淋淋的雙手,像瘋了一樣喃喃自語。
「沒、沒事的……我沒事。」
「喂,你。」
「我沒事,我還可以繼續戰鬥,我還可以……繼續……戰……」
「白唯健!」
尹燦的身影變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