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Day 2(週三)
辦公桌上,借用器材的簽到簿還攤開在那裡,桌椅之間也沒有看見可疑的影子。更後方的器材架,籃球和排球整齊地一列列擺放,裝在球籃裡的球,似乎也沒有什麼異狀。那些新的羽球拍,正好好地掛在專屬的拍架上,靠在牆邊。
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也許只是半夜風大,把門吹開了一點,或者是清晨的時候,有大笨鳥不小心誤闖進來……。
我脫下書包,把鑰匙擱在桌面上,一邊在值班表中簽名,一邊用力吸了吸鼻子。或許是因為剛才血液循環的速度太快,鼻塞的症狀好像減緩了一點。
但在視線邊緣,似乎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
「幹!」
心臟差點蹦出喉頭,原子筆從我手中飛了出去,不知道落在哪裡,但是那一點都不重要了,因為我看見了更恐怖的東西。
從下面數來第二層的球架,並沒有全部擺滿。而在一顆顆髒兮兮的藍黃排球之間,有一顆顏色不太一樣。
是一顆人頭。側倒在架子上的人頭。
我摀住嘴,卻無法壓抑自己的尖叫。我滿腦子只擔心有人躲在這裡,怎麼就沒想到還有其他可能性,這裡藏的不是活人,而是死人?
一陣頭暈目眩,我試著抓住辦公桌,但是慢了半拍。膝蓋一軟,我跌坐在地,痛覺短暫地剝奪了視線。
「靠……」我倒抽一口氣,等著麻痺四肢的痛楚褪去。
再度睜開眼時,我赫然發現,現在的位置,正好面對著球架上的那顆頭。奮力想從地上站起來,但是手腳不聽使喚,我只能向後退卻。
那張臉上的眼睛眨了眨。
什麼鬼?
嚥下一口口水,我強迫自己定睛一看,才意識到,那並不只是一顆頭。不,那是一個人,正以蜷縮的姿勢跪臥在球架後方,頭靠在球架的底板上,眼神直直看過來。一片烏黑的顏色堆積在地上,原來是那人的頭髮。
胸口緊繃得疼痛不已,我大口喘著氣,一咬牙,終於站起身。
「你……你在那裡幹嘛?」牙齒打顫得咬到了舌頭,但這樣正好,瞬間的刺痛反而讓我集中精神,對著地上的人嘶聲大喊:「給我出來!」
那顆頭倏地從架子上退開,消失在視線中。
靠。
站在原地,一瞬間,我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就像看見蟑螂鑽到床底下一樣,我現在是要等到牠自己出來,還是去把牠趕出來?
但是,其實我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對吧?
要是等一下被人看見,我的麻煩就大了。沒辦法解釋那個人是誰,更沒辦法解釋他為什麼在這裡,無論如何,我都擺脫不了責任。
我把空氣深深吸進肚子裡,強迫自己定下心。這次不拿鑰匙當作武器了,我轉身拿起靠在牆邊的竹掃把,像球拍般舉在胸前,緩緩往球架的方向走去。
「你現在出來。」我又喊了一次,但更像是在為自己壯膽,「不然我等一下就要打你了。」
一點動靜也沒有。眼看球架只剩下幾步之遙,我咬住嘴脣,手指和手臂都無法抑制地顫抖著。無論躲在後面的傢伙想玩什麼花招,我都不會讓他太好過。
三、二、一……
我屏住呼吸,一步繞過球架。
堆積的紙箱和塑膠籃之間,有一個女孩坐在那裡,從她的臉無法確定年齡,但我猜,應該沒有跟我差多少。渾身赤裸,連一件內衣都沒穿的女孩,雙手縮在胸口,像是要保護什麼,但顯然不是為了要遮住自己的重要部位。長長的頭髮散落在肩上、手臂上,髮色黑得像是假的,甚至不太會反光。但是在她左臉頰旁,有一束髮絲,卻是鮮豔的紅色。
她瞪大雙眼,警戒地盯著我手上的掃把。
要我用這個東西打她,似乎有點太過分了,硬生生地將掃把放回地面上,又揚起一陣灰塵旋風。
有那麼幾秒鐘,她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看著我,而我不知道眼睛該往哪裡看,最後決定看著她最接近我的那隻腳趾。
「妳是哪一班的?」我大聲問,「為什麼躲在這裡?」
她沒有回答,我忍不住抬起眼,只見她面無表情,好像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要命,她到底為什麼沒穿衣服?一陣雞皮疙瘩爬上後頸,我腦中突然出現許多非常不好的假設。
「妳的衣服呢?」換了一個方式切入,我又問:「發生什麼事了?」
她的眉頭微微一皺,向後又退了一點,撞上紙箱,一堆粉塵紛紛飄落在她身上,她卻好像渾然不覺。
完蛋,看來是聽不懂中文。
如果她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而是什麼社會案件的被害者,我該怎麼辦?報警嗎?但這樣一來,除了工作不保之外,我還會有什麼麻煩?
在這一刻,我就想通了。不能讓她待在這裡,無論如何,都要把她弄出去。只要她離開器材室,就跟我沒有關係了。
我四下張望,卻沒有看見任何像是衣服的東西,一股焦慮之情油然而生,這畫面越看越像是某種邪惡的犯罪現場,而且嫌犯還為了消滅證據,把她的衣服都帶走了。
該死,真的該死。
但這能怪誰?是我自己蠢,下班忘了鎖門的啊。
挫折地低吼一聲,我猶豫了一下,將掃把的竹柄伸向她。
「妳站得起來嗎?」我粗聲問,「妳不能待在這裡,這裡是學校──」
「不要接近我。」
我的嘴張開一半,一時之間閉不起來。她的聲音細小,但是錯不了的,她說的是中文,口齒清晰,發音再自然不過。
「什麼?」
「不要接近我。」她又說了一次,「我會攻擊妳。」
什麼跟什麼啊?
我瞪著她。她現在是在威脅我嗎?
「我一點都不想靠近妳。」這句話一出口,我差點不合時宜地笑出來,「我只想要妳離開這裡。」
「我會離開的。」她的嗓音柔軟,怎麼聽都像是個普通的青少女,「請妳讓開。」
但是雖然說了「請」,她還是有夠沒禮貌。
壓下回嘴的衝動,我向後退開一步,繼續用掃把指著她。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她踢出這間器材室,等一下就會有校隊的來借球了,如果被她們發現這裡有個裸體的女孩子,我是百口莫辯。
她試著起身,但雙腿似乎不太配合,在地上踢了幾下,腳掌才勉強抓到地面。她扭過身,扶著身後的紙箱,這時我才看見,她的一隻手上捏著一個小小的東西,像是裝首飾的小袋子。那兩條細長的腿,顯然撐不住她的體重。
看來我的猜測離現實不遠。
「喂。」我好討厭我自己。
她警戒地拋來一個視線。
「要我幫忙嗎?」
「不要接近我。」她說。
天啊。
正準備開口回擊,兩聲清脆的敲響卻嚇得我跳了起來。
「哈囉,有人嗎?」
排球隊的人來了。
「不要出聲。」我低聲警告,「不然我真的會打妳。」
她沉默地盯著我。
我從球架後方退了出來,一邊揮揮掃把。
「剛才在打掃。抱歉。」
今天來借球的是副隊長,她挑著眉,看了我的手一眼,我才發現手中的竹掃把還是上下顛倒的。
「我在清上面的灰塵。」我解釋,一邊像在耍槍一樣把它翻回來。
她聳聳肩,一點都不在乎我,「筆在哪?」
好問題,剛才被我不知道丟到哪個次元去了。我拉開辦公桌的抽屜,拿出另一支筆給她。她寫字時,我急忙去把裝有排球的籃子拖了過來,讓她在這裡待越久,風險就越高。
「掰掰。」我把球籃推到她腳邊。
她瞄了我一眼,大概很懷疑我為什麼這麼積極地和她說話。但這不怪她,平常來借球的時候,我是連看都懶得看她們一眼,也從來沒有幫她們拿過球。
「我肚子痛。」我說,儘管我也開始覺得自己話多得有點討厭了,「妳走了我才能去上廁所。」
副隊長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不要拉出來喔。」
我聽不出她是在開玩笑,還是在挖苦,但是她終於拉著球籃上的麻繩離開了。
吐出一口長氣,我突然一陣無力。
回到球架後方時,那個女孩依然維持著一模一樣的姿勢站在那裡,一手扶著紙箱,一手抓著那個小袋子。說什麼攻擊,顯然只是在虛張聲勢而已,現在的她根本連維持站立都辦不到。
「妳現在到底想要怎麼樣?」我問。
她依然沒有回答,也沒有動作,而我只想要抓著她用力搖晃。
「妳要是再不說話,我就要找人來了。」既然她不想要人靠近她,那我應該可以假設,她也不想要有人知道她在這裡吧?
果然,一聽見這句,她的頭立刻轉了過來。
「不。」她說。
「不什麼?」
她的嘴脣動了動,喃喃自語了一句什麼,然後才稍微提高音量。
「請讓我藏身在這裡。」她說,「不用太久。只要等我修復身體,我就會離開。」
她聽起來好像某種機器人,我突然一陣寒顫。她的用詞,奇怪的肢體動作,還有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語氣,都不像是個正常的人。
我捏緊手上的掃把。
「妳不能待在這。」我重申,「要是有人看到,我就完蛋了。」
她垂下頭,沒有回答我,但依然沒有要移動的意思。
呃啊。
耐心盡失,我一個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想把她拉離紙箱。我預期她會劇烈反抗,哪知她的身體,卻順著慣性往我身上一歪,連我自己都差點摔倒。
「靠。」
扔開掃把,我穩住腳步,一手抵住她的肩,以免她撞上來。然後我就看見了。在髮絲甩開的縫隙之間,她的右背上,有著一大片扭曲歪斜的傷痕。
說是傷痕或許不太貼切,可能更接近傷口。血已經止住了,但是裂開的皮肉還是紅的,邊緣腫脹不已,從肩胛骨一路延伸到下背。握在手中的那隻手腕是溫熱的,肩膀的皮膚也是。傷口中沒有出現任何機械或電線。
她是人類。雖然不太正常,但她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機率是人類。
「妳必須去醫院。」我說。
我一點都不想帶她去醫院,但是這種程度的傷口,就算我不是護理專科,也知道不可能靠她自己「修復」。
「不。」
她抬起頭,一雙眼睛瞪得又圓又大,這麼近的距離,我更肯定,如果真的產生肢體衝突,她不會是我的對手,她的頭頂才剛過我的下巴而已。
佑佑現在大概也會和她差不多高吧,如果她還活著的話。
妹妹的面孔浮現在腦海裡,卻是五歲時的樣子,我咬牙,把腦海中她的模樣推開。
「妳沒得選。」我說。
她空著的那隻手,抓住了我的衣服。我得費好大的力,才能壓抑自己把她摔出去的衝動。
「求妳。」她說,「讓我休息一會就夠。」
夠個屁。
有那麼幾秒鐘,我們就只是僵持在那裡,動彈不得。現在要怎麼辦?我還能怎麼辦?
方致君昨晚說的話,突然浮現在腦海裡。妳還是先在家裡休息吧。
噢,我討厭這個點子。但不能讓她在這裡被人發現,又不帶她去醫院,那唯一能去的地方,似乎就只剩下我家了。
「萬一妳死了怎麼辦?」我質問,「我會變成頭號嫌疑人。」
「不會。」她保證,「我不會死的。」
如果受了這種傷,她還能站,還能這樣跟我說話,那我是不是可以相信,她真的不會死?
我一定是瘋了,一定是感冒太嚴重,病到腦子都不清楚了。
我嘆了一口氣。今天不只是考試,我連課都不必上了。我儘量不去想,這可能會害我的操行被扣多少分。
「妳在這裡等著。」我說,「不要出聲。」
我把她斜倚在牆邊,像一塊人形立牌,然後快步跑離了器材室。出門時,我特別確保自己有把門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