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還沒有Astra存在的時期，國小的我曾喜歡過另一名歌手。當時其他女同學喜歡的藝人，不是男歌手就是男子團體，喜歡女歌手的我顯得格格不入。
在那時候，為了融入群體，我所做的決定是從男子團體中隨意挑一位比較順眼的偶像，只要有人問起，就會說出他的名字。當時我的手機裡存了不少他的照片，還得時不時關注他的新消息，好當作和同學們聊天的話題。
現在，我甚至想不起來挑他的原因，八成是因為比較符合「普通女生」會喜歡的類型，印象中只依稀記得他是濃眉大眼的帥哥，連所屬的團體有什麼歌曲，印象都很模糊了。
在努力之下，一切都很和平，我也就這麼戴著「跟大家喜歡一樣的偶像」的面具升上了六年級。
然而轉變的關鍵，便是我那張和悠遊卡一起掉出的偶像小卡。當時的幾個「好朋友」撿起小卡後，指著上頭的女歌手，對我露出了嫌惡的表情，那地獄般的景象，我一生都不會忘記。
我在那刻徹底退出了班上的小團體，接著，也的確成為了大家口中的噁心同學。時隔已久，現在想起來仍覺得有點荒謬，但只要有個人起頭，狀況往往很容易變得驚人地糟糕。
也許和社會氛圍有關係，升上高中的現在，喜歡女偶像已經是很普通的事情。澄華所屬的Astra，恰好是男女歌迷比例平衡的團體，也因此粉絲群體十分龐大。
只不過，看到她指著海報上的自己，頓時間我還是感受到了一股痛楚，甚至有點不寒而慄。
很奇怪吧？很噁心吧？畢竟是她本人，一定會覺得更反胃。
我無意識地退後半步，不小心撞掉了方才用來攪拌粉漿的鍋子。聽到鏗鏘噪音，澄華的笑容立刻從臉上消失。
「喂！」和平時透過喇叭、耳機聽到的不同，她的喊聲充滿慌張，也不像在節目上那般少女，反倒略顯低沉。
「沒事！」抬起手阻止朝我跑來的她更靠近，我彎下腰，撿起微微冒著熱氣的鍋子，「裡面沒水，也不燙。」我伸手，向她展示只剩下些許濃稠粉漿的鍋內，澄華很明顯地鬆了口氣，還拍拍自己的胸前。
「那就好。」
身為熱炒店的女兒，我曾被燙出過好幾個疤，這點溫度對我來說不算什麼。澄華大概是以為裡頭有水或湯才那麼著急，看見她不曾在節目和舞臺上展現的一面，我莫名感到罪惡。
感到罪惡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不知道哪裡有賣贖罪券之類的產品？
「對了，」平靜下來的澄華，看著轉身去收拾的我，再次開了口，「那個海報——」
沒想到她會再提起，我低著頭有些急促地說道：「抱歉！」
是我想得太少，還以為會直接略過那個話題。畢竟這件事一定讓她感到不舒服，粉絲藉機硬是把她帶回家，簡直是小說裡才會出現的幻想劇情。
但是，嚴格來說我並沒有威脅利誘，更像是她自願跟來的，應該算不上犯罪。或許吧，雖然不管說什麼，聽起來都只是蒼白的辯駁。
「咦？」她疑惑地眨眨眼，「為什麼要道歉？」
「很噁心吧？我其實是粉絲，什麼的……」我沒有看她，只是繼續低頭製作待會要用到的沾醬。
拿著量匙的手不停顫抖，根本測不準，最後我乾脆按照「感覺上的適量」隨意加了，印象中奶奶也都是這麼做的。
我轉身去開冰箱，眼角瞥見澄華靠在玄關和廚房交界處的柱子上，她的脣角依然維持著相同弧度。
「只是想說，那是第二張專輯的耶，我很久沒看到了。」澄華看見我終於肯稍微面向她才繼續說道，「一點也不覺得噁心喔。」她加強了語氣，彷彿看透了我的所思所想。
喜歡上Astra的那年，恰好有疾病在全球流行，因應防疫，大家都只能待在家。那時，我會偷偷用存下的零用錢買專輯、單曲，還曾經抽過幾次線上見面會，可惜都沒抽中，大概是因為全球的粉絲都能參加，所以難度更高了。
貼在玄關的海報也是那時候獲得的，因為買了不只一張專輯，所以在櫃子裡還有好幾張一樣的海報。
後來的新專輯也有贈送海報，不過我還是最喜歡這張單曲的造型，搬出來自己住之後，甚至考慮過要用它貼滿這裡，但想到會被房東討厭還是作罷。
貼海報的原因，不只是因為我喜歡Astra，也因為想隨時都能看到自己改變的契機，自我提醒現在的我已經改變了。不過，看來我還真是一點都沒改變。
大概，我永遠都是那個拿著偶像小卡，被指著嘲笑的國小學生。
「但是，妳不是喜歡我對吧？」
「咦？」不曉得是因為開著冰箱所以覺得冷，還是澄華的語氣的確沒有方才熱情，我的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的臉上依然保持著微笑，「主推？喔，臺灣的話常說『本命』對吧？」
不知道澄華想說什麼，所以我只是下意識地回答：「對。」
我關上冰箱，看著她走回玄關，在那張海報前站定。以身高來說，我的襯衫對她來說應該有點小，但她實在太瘦，所以意外地合身。
「我猜猜看，喬安？」澄華看向海報中站在自己隔壁的黑髮女子，然後轉過頭來，「妳最喜歡她，對不對？」
我想，我的表情看在澄華眼裡應該很好笑吧。
不斷認知到對方是偶像，對這顆不太聰明的腦袋已經超出負荷了，現在還被偶像發現我喜歡的是她隊友，絕對稱得上是一種社會性死亡。
澄華一直都不是普通的偶像。剛出道的時候，因為外貌給人難以親近的印象而被分配到「冷豔」的角色，話不多，也沒什麼表情，但過沒多久，她在綜藝節目上就原形畢露了。
不太會照顧自己，話多又外向，擁有「美貌」才能的她，在大眾面前是有點少根筋的形象，上了舞臺後卻又能回到冷豔美人的角色。在不同角色之間來回，持續造成反差讓她收穫不少粉絲，但其中並不包含我。
所謂的偶像，該是什麼樣子的呢？Astra中，有另一個人更符合我的答案，那便是有著一頭漂亮黑髮的喬安。
與其說我喜歡喬安，不如說我想成為喬安。在曾經想當偶像的我心中，喬安就是等同於「偶像」一詞的存在。
「妳怎麼知道？」我愣愣地吐出這句，也等於是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因為妳跟她有點像。」不曉得在斟酌什麼，澄華停頓了一下，「我是說看起來。」
電鍋開始發出啵啵啵的聲響，肉圓的香氣逐漸填滿不大的空間。澄華的金色光點在我家散落，幾乎快淹沒我。
「這樣講的話喬安會難過吧。」我乾笑兩聲。如果說起又臭又長的「入坑」故事，一定會讓她覺得更噁心，所以我並不打算解釋自己的髮型由來。
光是臉就差很多了，聲音也完全不同級別，要是別的粉絲聽見，一定會生氣，說不定還有可能會在社群上長篇大論地責罵。我邊想著，邊打開電鍋的蓋子查看，計時器上顯示還有十分鐘，肉圓的狀況看起來該再多蒸一會兒。
「咦——她不會啦。」澄華擺擺手，看不太出來她此時在想什麼。
在我的認知中，喬安的確不會這麼想。她十分善解人意，也很溫柔，總是以讓眾人開心為出發點行動，演唱會上更會盡力回應每個粉絲，認真到常被路人稱讚的程度。
想到演唱會就覺得生氣，下個月的巨蛋場我半張票都沒搶到。
雖然我嘴上能說出喬安的那麼多優點，但全都是從各種官方影片、廣播，甚至是網路社群的文章所了解到的。
真正了解喬安真實性格的人是澄華才對。不過，她此時似乎已經對喬安的話題失去興趣。徵求過我的同意後，她放鬆地在單人沙發上坐下，半坐半躺的姿勢豪放得實在不像現役偶像。
我端了一杯水給她，「還要再等一下喔，家裡沒有其他食材了，抱歉。」
「喔！謝謝！」她開心地接過水杯，突然直起上半身拉近距離，那張漂亮的臉突然離得太近，令我有點慌張，「不用道歉啦，給我東西吃還借我浴室就已經很好了，等多久都沒問題。」
她沒有對我穿著制服卻沒去學校提出疑問，我也沒有對她為什麼出現在這裡提出疑問。或許這就是陌生人的默契？又或許是在知道我是Astra的粉絲之後，所產生的微妙距離感。
正當我想移動腳步回廚房，澄華又開了口。
「晴子——可以這樣叫妳嗎？」
兩個我從小看到大，甚至都快看膩的字被她念出口，我忍不住顫抖了一下，「可以。」畢竟那就是我的名字，沒有不行的可能性。
「妳看到這樣的我，覺得怎麼樣？」
「咦？」
澄華抬起頭，和呆愣地站在原處的我對上視線。
雙目相接的瞬間，我才意識到，她看的不是鏡頭，而是我。也許我直到剛剛，都還覺得自己只是在看電視。
雖然比我高，但澄華本人比螢幕上看起來還矮一點，很少在現實中看見的藍色眼睛沒有燈光阻礙後，顯得更加明亮，也更虛幻。
從電視中走出來？似乎只有這句話能描述我所見的景象。一定還有更好的說法，只是從遇到她之後就開始混亂的腦袋，完全想不到其他語句。
「雖然妳不是喜歡我。」似乎是為了掩飾尷尬，澄華輕笑幾聲，「但應該不會討厭我吧？那妳現在覺得如何？」
卸妝之後，她的五官更顯清秀。
每個部位都大小適中，彷若上天精心調整過尺寸，擺放的位置也精挑細選過。我花了不少力氣，才得以把視線從她的嘴脣上移開。蔓延到我身旁的金色光點忽明忽暗，但不曾消逝過。
在腦袋阻止嘴巴之前，我就脫口說出了，「很漂亮。」
用「漂亮」兩字甚至不足以形容她的美貌，我後悔自己沒有多讀點書。
「畢竟美貌是我的『才能』嘛。」
澄華伸出手碰上我的臉頰，溫度從臉上傳來，我動彈不得，也不敢回望，只能一直盯著她因為仰頭而更顯俐落的下顎線。
她的嘴脣再次開闔，「那麼對這樣的我，妳會想做什麼呢？」
味道、聲音、臉。距離帶給我的衝擊，讓脈搏無法回到正常速度。
真不知道為什麼世界上會有人不喜歡澄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