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原訂前往巴黎的十六人座包機,現在卻成了村民稻田中支離破碎的殘骸。搜救隊研判,機上包含機長與空服員在內的十五人恐已全數罹難。目前正在找尋這場空難的起因......」
一名年輕男記者站在墜機事故現場前,透過麥克風播報著,語氣十分平穩。儘管現場已圍起封鎖線,避免打擾警察和飛安調查員對本次墜機事故的蒐證,但仍然有不少媒體試圖闖入並干擾作業。
某位女子身著反摺袖襯衫及深色長褲,外型顯得頗為俐落,不過方框眼鏡下卻透著一雙因趕路而疲憊的雙眼。今天清晨,一通來自指導教授的電話使她立刻趕來現場,幾個小時後,Bua(或稱Busaya)發現自己已經在和負責墜機事件的相關單位交談了。
「稍等一下,我先確認通知上的名單。」Bua聽完應了聲,同時把眼鏡推回鼻梁上,接著撥撥及肩的短髮,以免髮絲遮住了視線。
「我是代替Nisara副教授來的。」趕來現場的人補充道,一邊掏出尚未歸還給學校的博士生證件,以便驗證自己的身分,「教授現在人還在國外。」
負責登記在場工作人員的人低頭再次看了看名冊。
「找到了,來自生物人類學研究所的Nisara副教授。」接著看了一眼掛在指導教授旁的Bua的名字。
「是的,她是我的指導教授。剛好最近教授在巴拿馬有場研討會,所以才請我前來幫忙。」
「好的,麻煩在這裡簽名,我們會幫您處理識別證。」那人冷淡地回道,「如果有什麼問題或需要任何工具可以跟我說,Busaya博士。」
負責協調各單位的工作人員把登記相關人員的文件遞過來讓她簽名。
「好了。」女博士邊說邊把紙張交了回去。
「非常謝謝您來幫忙。」女工作人員說道,「這邊請。指揮中心和您的工作帳篷在這邊,傍晚會有工作人員帶您到休息的地方,這部分我們正在準備中,今晚可能會有點倉促。」
「沒問題。」
Busaya走到事發現場入口處時停了下來。此時,距離這架小客機墜毀於泰國中部的田中已經過了二十個小時,雖然一開始便預估機組人員在內的十五名乘客皆已罹難,但搜救隊仍在努力尋找生還者。
她看見搜救犬積極投入地在事發地來回走動,一旁還有不少身消防員穿著帶有反光條的橘色衣服正在待命,以免又有火舌竄出。約莫四個鐘頭前,她接到了指導教授Nisara副教授的來電,要她趕來墜機現場協助警方辨識罹難者的身分。
人類身分的辨識與驗證為人類學的應用之一,更精細一點的稱呼是「法醫人類學」(Forensic anthropology),常由法醫人類學家或精通身分辨識的專家進行。
這類的人類學為研究人類的起源,研究範圍從史前時代含括至人類的祖先、近親,例如靈長類或哺乳類。有時為了研究演化歷程,甚至還包含其他的物種。
Bua擅長的是體質人類學(Physical anthropology),是一項從身體構造與形態研究人類與靈長類動物的學科,特別聚焦於中軸骨骼與四肢骨骼(包括上肢與下肢),進一步推測族群為了生存所進行的生活與社會適應行為,或結合社會人類學(Social anthropology)的知識,反向探索其與身體結構之間的關聯。
除此之外,身體構造的特徵亦能回溯推出人類尚未演化為現代形態之前的演化歷程。
「請進。」負責管控事故現場的警察向她道,同時拉起圍住空曠稻田的黃色封鎖線——一架遭大火焚毀的飛機殘骸正躺在田中,而此時火勢已被完全控制住了。前方大約五百公尺處,多個相關單位的工作人員正全力投入其工作,部分的人仍在加緊搜尋生還者。
Bua注意到那頭有十幾位急救人員正在待命,然而他們尚無投入救援的機會,因為截至目前仍未發現任何生還者。
真是個令人無比揪心的時刻。
另一位男警帶著她來到帳篷區,Bua猜想這裡應該就是她工作的地點。
「傍晚會再召集所有相關單位開會,如果現在方便的話就可以開始作業了,非常感謝您前來幫忙。」
「不客氣。」
Busaya環顧四周,帳篷裡放置著六座不鏽鋼的解剖檯。她不太清楚總共會有幾位身分識別專家前來,但專精體質人類學或法醫人類學的人可不容易找。
也許,只會有她一位而已。
Bua並非專家,她離這個名詞還很遠,尤其是相較於她的指導教授Nisara,更是天差地遠之別。老師在這個領域可說是首屈一指,她踏遍田野,協助多個國內外機構進行個人身分鑑定的工作,參與過的國家不少於十個。學術成果更是不在話下,儘管此領域的研究尚未受到大眾關注,但是教授目前已在學術期刊上發表了超過三十篇的論文。
稱她為這個圈子裡的權威一點也不為過。
而Bua……就......只是個博士生。老實說,她大約三個月前才剛完成學業,並取得畢業許可而已,博士論文封面上清楚的院長簽名,足以讓她名正言順地被稱為博士了,只是她還不太習慣。
其實這段期間,剛挺過五年刻苦學習和研究的Bua正在養精蓄銳,不久後即將前往老師成立的研究所擔任研究員。
Busaya找了個空位放置銀色的方形小工具箱,以及一個塞滿衣服與必需品的後背包,接著將其靠著解剖檯的腳邊安頓好。Bua心想,晚點應該會有負責人帶她去睡覺的地方,想都不用想,絕對是露營帳篷,田野工作就是這樣,有時睡在帳篷裡的時間比飯店還多。
她移步到解剖檯前,檯子上已堆著第一批被救護隊送來的骨頭了。由於狀況危急,這堆骨頭當然沒有先經過分類,有的形狀完整,有的支離破碎,有的甚至被大火燒得焦黑。
眼前的畫面不禁令Bua嘆了第一口氣,接著動手翻找出必要的工具——手套和口罩。
緊接著便開始上工。第一塊被挑出來放到一旁的是鎖骨,不知道是哪一側的,也不知道屬於誰。由於未經分類清理,骨頭上還殘有些許肉塊,胡亂堆在一起的骨頭更讓Bua的工作難度倍增,因為一般而言,這類工作必須依據法醫學的證據採集原則進行,亦即封鎖案發現場,拍照存證,分門別類後才進行罹難者的身分辨識。
「我就想,會在這裡遇見某人吧?」約莫過了四十五分鐘,一道語帶諷刺的聲音從帳篷門口傳了進來,打散了女博士的專注力,「早知道就不來了呢。」
縱使許久未聞,Bua依舊記得此人的聲音。音色溫柔動聽,但字字句句卻夾槍帶棒。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來訪的人,不禁嘆出第二口氣,隨即撇開了臉。她反問自己為什麼還記得這女人的聲音,而這著實令人感到不快。
Phinya穿著淺色襯衫,袖子向上折起,衣擺則扎進深色的長褲裡,儀容整齊地倚在帳篷的門口,同時雙手插著褲子的口袋,深褐色的長髮隨著風微微飄動,但那對凶惡的眼神彷彿要將人生吞活剝。
「歡迎。」Bua敷衍地道。
「認真?」
「隨便妳怎麼想……我怎麼不記得人家有請妳來幫忙?」Bua說完又低下頭,重新專注起來,「早知道我就不來了。」
Phinya以前和Bua皆為Nisara教授指導的博士生,然而某天這女人突然中了邪,大吵大鬧到整棟大樓都在傳,說Phinya指控指導教授偏心其他同學,連Bua也莫名受到牽連。在那之後,Phinya便提了退學,Bua只聽說她去國外完成學位了,從此再也沒有對方的消息。
「妳媽媽去哪了?」Phinya提起自己和Bua以前的指導教授。
「巴拿馬。」含糊且短促的聲音道。
從有記憶以來,這兩個人一直互看不順眼。Phinya經常揶揄Bua是教授的愛徒,而Bua認為這只是在胡扯,故沒有太放在心上,然而,後來突然爆出要呈給教授的研討會題目被對方挪用,導致兩位鬧到幾乎連眼神都不願交會的地步。
直到有一天,Phinya情緒失控大發脾氣後,隨即提出了退學,留下滿臉錯愕的同學們。
Bua冷漠的態度促使Phinya走了過去,在擺滿焦黑碎骨的解剖檯對側站定。那些殘骸,她猜,應該是因劇烈的撞擊與烈焰焚燒,才變成如今這副模樣。Bua見狀忍不住再次抬起頭看,同時不自覺地用手背推了一下眼鏡。
「媽媽不在,可別哭著找呀。」
「妳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Phinya?」
「我嗎?我會圖妳什麼……?」
「沒事就滾遠一點,我要工作。」
「見到老朋友不覺得開心喔?」此話讓被詢問者定定地看向對方的臉,透過方框眼鏡,盯住長髮襯托的細長臉蛋。
隨後,Bua 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冷笑。
「朋友?妳倒是挺會挑詞的嘛。」Busaya的右手撿起一名受害者的頭骨,但眼神仍盯著眼前這位剛用「朋友」來稱呼她的女子不放。說真的,那個詞與她們之間的關係,實在是遙不可及。
於是她接著說——
「曾經有個理論表示,現代人類的前腦較為發達,因此情感更為複雜,相較舊時代人類,具備了更縝密的邏輯推理思維與分析判斷能力。所以,麻煩當個現代人,Phinya……」
被指涉的對象一聽到這些話,立刻抓起Bua的手腕,並將臉湊近,「別太超過了,Baibua!」
「如果說,妳除了站在那邊冷嘲熱諷之外沒別的事要做,那就來幫忙做事吧,吵架的事以後再說。」Bua說完便將手腕抽了回來,把手中的頭骨放下後,從工具箱中掏出一副手套遞給對方,「把那堆分到另一檯上。」
聽了這話的 Phinya 只是聳了聳肩,默默接過遞來的東西。腦中不禁又想起了在學時的畫面,兩人幾乎每天都在脣槍舌戰,令Nisara教授不得不把她們分開,至於Bua則會專挑Phinya沒來學校的時候進實驗室。
話說回來,她也覺得有點好笑,竟然會在這般緊急狀況下碰上對方——一場沒有人希望發生的悲劇。
兩位的任務正要開始,部分乘客的遺體碎片四散在各處,範圍涵蓋了約三萊的稻田與林緣地帶。此外,航空局至今仍無法確認事故原因,正與多個相關單位持續合作,全力調查中。
「有放大鏡能借一下嗎?」站在一旁的Phinya漫不經心地問道。
「為什麼兩手空空地來工作?」雖然嘴上抱怨著,但Bua仍轉身在工具箱中把東西找出來遞給對方。
「我從機場趕來,三四個小時前剛降落而已。已經請工作人員幫忙找了。」
「這裡沒別人了是不是?竟然還得特地點香把妳請來!」Bua忍不住酸了一句。
「嘴巴還是一樣臭啊,小心點吧妳!」
Bua聽了只是嘆了口氣,然後重新集中精神投入眼前的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