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回想,那個男人一直以來都始終如一。
懂事前,在那群總是一起玩耍、打鬧的眾多親戚兄弟之中,那男人從小到大一直都沒變。
他一如既往,是個能用臉蛋來詐騙的傢伙。
雖然一起在本家長大的親戚已經很了解他的個性,但長期生活在國外或外地的親戚,偶爾會久違地回來或短暫停留本家。
每當那些人第一次看到他後,便會讚嘆道:「天啊,世上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男孩啊。」
或許喜歡漂亮事物就是人類的本能。那些第一次見到他的人,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都一定會愛上他。至少在剛見面的那幾分鐘內都是如此。
不,也許沒有這麼短暫。
縱使他總是維持著沒有半點笑意、既冰冷又無情的表情,縱使他偶爾開口說出足以令人喪失所有好感的話語,大家多也只會驚訝地瞪大雙眼,並笑著說:「小孩子總是這樣沒有什麼禮貌,脾氣又壞。」
等他年紀大了一點,開始有人會說他白長了一張好看的臉,不過這種程度的「表裡不一」實際上也說不上有多罕見。就算那些帥氣、漂亮的人說起話來很刻薄,人們也不會感到意外。畢竟外表好看,並不代表個性也一定討人喜歡。
即使如此,那男人還是很特別。
雖然本人不是有意為之,但在人們背地裡為他取的綽號之中,竟然還流傳著「臉蛋騙子」這種說法,其實一點也不奇怪。
現在也是如此。
從踏進酒吧的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雖然其中有一半以上都已經知道他的為人,眼神中充滿著敵意與警戒,但剩下的則是陌生人充滿讚嘆與著迷的視線。縱使本人根本不在意他人用什麼樣的眼光盯著自己,但那些視線卻始終都沒有消失。
而此時此刻,明明先拿玻璃杯砸對方的人是他、明明飛濺的血裡沒有一滴是他的,但一名坐在稍遠處,充滿著正義感又有些好管閒事的客人見狀卻還是忿然地起身走向他。
那男人被許多壯漢圍繞著獨自悠然而坐,如此劍拔弩張到了極點的情況下,那名見義勇為的客人大聲吼道:「你們怎麼可以以多欺少!這不就是欺負弱者嗎!」
乍聽之下,那名客人的話相當合理。
畢竟四五名與他保持一段距離、圍繞著他的壯漢們都散發著駭人又凶狠的氛圍,而獨自坐在正中間的男人看上去柔弱纖細,彷彿光是那些壯漢的吼叫聲就能將他震碎似的。
正當那名身形至少不輸那些壯漢的客人快步走來並高聲呼喊,擋在男人面前時,酒吧裡頓時瀰漫起一股微妙的沉默。不過那名客人卻沒有發現。
這正是他的失誤。
「滾開,廢物」
身後傳來了一道平靜冷淡的嗓音,不過客人並沒有聽清楚。只是那低沉嗓音如同他精緻的臉蛋一樣悅耳,客人一時心神蕩漾,不由得回頭說了句:「什麼?」
就在那瞬間,一隻手突然就伸了出來。
客人還來不及好好感受覆蓋在一側耳畔那柔嫩手掌的細緻觸感,手的主人就像是極為厭煩似的,毫不留情地把他的頭推到一旁。
那客人直直撞上一旁的檯燈,在地上翻滾,直到倒下的燈具狠狠砸上額頭時,他都沒有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過了好一會,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額頭裂開一道傷口,正滲出鮮血。
然而此時的他早已沒辦法找人來追究這件事了。不,他腦袋一片空白,甚至都沒有想到要追究這件事。
此刻,他眼前的景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伴隨著肉體被撕裂的聲響,原先安靜交談的聲音以及令人放鬆的爵士樂全都戛然而止。
而那名客人,就像那男人這輩子遇見的無數人一樣,縱使親眼目睹了眼前的景象,卻始終無法相信自己所看見的一切。
就像是睜著眼睛做夢般。
男人那張猶如玻璃般精緻又脆弱的臉上神情沒有絲毫改變,屠殺著圍繞在他身旁的壯漢們。
***
慘叫、呼喊與呻吟交織成一片修羅場。
支撐挑高天花板的粗大石柱上,原先優雅地懸掛的相框,早已掉落在地。滿身是血的男人躺在相框碎玻璃上,摀著臉呻吟。那張出自知名新銳攝影師之手的黑白照被沾著血的皮鞋肆意踐踏。
原先掛著相框的四角石柱就像恐怖片的場景一樣,印滿了血手印,與噴濺的血水交纏。克里斯多夫此刻就背對著柱子站立。
「我都耐著性子安安靜靜在這裡等了,你們不知道感激就算了,竟然還不知死活地亂來。嗯?你們把跟我一起來的那個人藏到哪了?不准動他的一根寒毛,立刻把他帶回這裡。」
克里斯多夫像是在規勸般地平靜道出這番話,手中還抓著一名四肢癱軟,彷彿破舊皮囊般的男子衣領。男子肩膀後方,另一個男人正舉槍瞄準著克里斯多夫。不過克里斯多夫連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繼續喃喃細語。
「在我的身上出現彈孔之前,不是這傢伙的脖子先開個洞,不然就是你那放在扳機上的手指先飛掉。少了食指的人生,各方面都會很不方便吧。」
那句泰然低語沒有絲毫虛張聲勢的意思,句句都是真心話。這些男人因為跟克里斯多夫相處了夠久,都心知肚明這一點。
不知不覺間,酒吧內安靜了下來。方才還充斥著整個空間的呼吼與慘叫已經平息。雖然還能聽到一些呻吟、低聲咒罵和粗重的喘氣聲,稱不上有多寂靜,但跟不久前響徹耳際的嘶吼與尖叫相比,現在已經算是安靜了許多。
在這不祥又寂靜的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克里斯多夫的腳邊橫陳著好幾副猶如肉塊般一動也不動的身軀。然而渾身浴血的克里斯多夫身上,卻不可思議地毫髮無傷,看起來完好無缺。
瞄準他的槍口在顫抖。
縱使克里斯多夫並不是故意將人當作擋箭牌,但在槍口與克里斯多夫之間,正好擋著那名滿身是血、癱軟無力的男子。只要稍有偏差,子彈就會射中自己的同伴。
克里斯多夫對眼下那股既不安又令人膽怯的緊張感不以為意,再次粗暴地將那男子的頭砸向牆壁。
「趕快把跟我一起來的那個人帶過來。你聽不懂嗎?」
克里斯多夫漫不經心地嘟囔著,同時手仍繼續將男子的頭朝牆壁猛砸,直至鮮血四濺。即便男子早已失去意識無法回話,但克里斯多夫就像在等對方回答一樣,先是沉默了幾秒,最後才咂了咂嘴。
「看來你是真的聽不懂啊。這種沒有任何用處的腦袋還是乾脆直接砸爛算了。」
那只是句再普通不過的自言自語。
正當他說完這番話,隨即抓起男子沾滿凝血的頭髮,正要砸向牆壁的那瞬間。
砰──
空氣震動,一道槍聲打破了寂靜。
「……!」
酒吧內再次安靜了下來。
猶如猛獸般粗重的喘息、撕心裂肺的痛苦呻吟,全在瞬間消失沉入寂靜。
瞄準著克里斯多夫的槍口緩緩冒出一縷淡淡的煙霧,隨即消散。
子彈從槍口射出,帶著晚了一拍飄散而出的刺鼻火藥味,忠實地完成了它的使命,鑽入人的皮肉,留下猙獰的彈孔及噴湧而出的鮮血。
然而,那並非開槍者期望看見的鮮血。
「看吧……我就說這個傢伙的脖子會先開一個洞。」
在槍口與克里斯多夫之間,還有一名被克里斯多夫抓在手中,癱軟垂掛的男子。那仍被克里斯多夫抓住衣領、失去意識的男子,發出了一道短促的慘叫,瞪大雙眼後,頭猛然垂下。從他脖子正中間的彈孔,深紅的鮮血就像打開的水龍頭般汩汩流出。轉眼間,他的衣服便被鮮血浸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