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你要借貸的壽命是五十年,請確認一下。」余安倪遲疑地將一份邊緣燙金,寫有整齊文字的紙張遞給面前一位看來約三十歲的婦人。
「好的。」婦人拿起筆,平靜地在簽名欄裡簽下自己的名字。
這期間余安倪卻相當不安,頻頻回頭看著躺在不遠處躺椅上的項缺低聲問:「我做的程序對吧?」
「嗯,簽名後就可以了。」項缺閉眼懶洋洋地說道。
「你不確認一下嗎?」余安倪仍舊很不安,畢竟對方一次借貸五十年,若有什麼差錯,自己可承擔不起。
「如果有什麼錯誤,地府會提醒要我們修正,放心。」項缺依舊閉眼漫不經心地說。
「可是……」余安倪還想追問,項缺終於受不了睜開眼睛,有些無奈地看著余安倪示意他閉嘴。
「別可是,你做得很好!等莊小姐簽完名,就可以送她離開,快點把這次借貸結案,別讓她等。」項缺指著桌子對面的女子,低聲提醒。
「喔……好。」余安倪依舊滿腹不安,但還是努力讓自己鎮定面向對方,拿回已經簽好名的合約仔細端詳後才說:「看來都沒問題了,您已經借貸成功,現在開始已經增加五十年的壽命,請莊小姐記得,壽命結束當天要前來此處履約,我們才能進行後續安排。」
「好的。」莊小姐溫柔笑著,並緩緩站起身準備離開,余安倪連忙跟上,帶領她往金紙鋪大門的方向走去。
而此時的項缺在躺椅上閉著眼,似乎陷入熟睡的樣子,直到數分鐘後余安倪送走客人,才重回內室來到他面前。
「這麼重要的工作突然丟給我,真的很可怕耶……項缺。」余安倪兩手十指搓搓捏捏的樣子,顯示出他非常不安。
「你做得很好啊……弄完就可以先去前面做你的事,別打擾我睡覺。」項缺完全沒睜眼,只是抬手揮了幾下示意他離開。
余安倪並未聽他的要求,而是安靜地站在原處看著項缺的臉許久。
「幹嘛盯著我睡覺?你什麼時候養成這種興趣?昨天也盯,喜歡我這張臉?」項缺緩緩睜開眼慵懶問道。
余安倪隨即漲紅臉低聲吼道:「我才沒有!你那張臉誰會喜歡啊!我只是擔心而已……」
「有什麼好擔心的?」項缺再次閉上眼並發出嘆息。
「你的臉色很差,而且狀態好像越來越不好,你沒自覺嗎?」余安倪憂心地看著對方,儘管對方毫不在乎,但是相處也快一年了,項缺的狀態肉眼可見地虛弱許多。
本來就毫無血色的臉龐,最近常常更是蒼白得嚇人,據說是陽氣流失的速度變快了,余安倪在他身邊替他補足陽氣的機會也因此不斷增加。
「本來就很差,你這不是廢話──」項缺話才說一半,突然感覺到掌心有股暖流竄進體內,他睜眼一看,才注意到余安倪不知何時將自己的右手食指鑽進自己的手掌心內,這股暖流讓自己原本越來越冷的身體舒緩許多。
「我現在沒有嚴重到需要你這麼做──」項缺再次閉上眼,有些彆扭地回道。
「不需要的話就鬆手啊!你看看你自己握得多緊。」余安倪沒好氣地盯著自己被握住的食指。
由於項缺的狀態越來越差,這半年來壽命借貸的程序都由他負責,起初項缺還可以坐在自己身邊,負責蓋章檢查完成後的文件。
直到兩個月前的農曆初一,也就是所謂的月陰之日,每個月寒氣最重的一天,項缺突然倒下昏迷了將近兩天,靠著他幾乎每天都守在旁邊將自己的手貼在對方手掌上,灌輸陽氣的方式,幫對方度過危機。
從此之後,項缺無法獨自處理壽命借貸的工作,甚至整天都躺在那張舒適的躺椅上閉眼休息。
項缺好像快死了──
這樣的念頭在余安倪的心中不斷擴大,不安也越來越強烈。
「好點了嗎?」余安倪輕聲問,被這麼握著手也過了半個鐘頭,對項缺來說要撐個一天綽綽有餘。
「好點了。」項缺主動鬆開手睜眼看著少年,臉色比剛才的確紅潤許多,他伸個懶腰後便起身問道:「幾點了?」
「七點半了。」余安倪看著腕錶後繼續看著對方不放,似乎沒有打算下班的意思。
「好啦──你都要考大學了,趕快回家讀書,鐵門拉一拉關門回家,去去。」項缺被他憂心的眼神盯得渾身不自在,連忙驅趕。
「可是我還是很擔心你,明天初一……你扛得住嗎?還是我今天在你家過夜?」恰逢月陰之日,對項缺來說是身體最虛弱的日子,眼看再過幾個小時就要到了,余安倪實在不敢貿然離開。
「可以,我明天會公休一整天,你就不用來了。」項缺雲淡風輕地說,但遲遲得不到回應,他疑惑地睜眼。
「沒回話我以為你走了,你還有什麼問題嗎?」項缺皺著眉問道,看著余安倪那雙憂心、有滿肚子話要說的模樣,不免感到煩躁。
「問題可多了,我明天真的不需要來?」余安倪又重複了一樣的問題。
「不用,我會睡一整天,好了!你真的太煩人,快回家。」項缺厭煩地揮揮手,余安倪知道自己再堅持下去只是浪費時間,只好點頭低聲說再見,轉身離開。
始終躺在躺椅上的項缺閉著眼,聽到金紙鋪的鐵門拉下,才煩躁地嘆口氣,盯著天花板許久。
「這孩子一副認為我快死掉的態度,雖然是事實沒錯……真不想讓他露出這種眼神,感覺好像我很糟糕,偏偏明天又是月陰日……我乾脆去城隍廟借住一晚算了……唔──不行不行,愉娘那傢伙一定會干涉我休息的時間,算了……我還是在家好了。」
項缺做好決定再次閉上眼休息,至於明天會是什麼情況,他自己也無法預估。
如果就這樣死掉──算了,死了就死了──也是命。
項缺再次陷入沉睡前,不禁這麼安慰著自己。
一切果然不如項缺所願。
關店後就回到二樓臥房的他,因為過於虛弱的關係,早早就窩進被子裡休息,睡覺成了他延續生命、減少陽氣流失的方法之一。
然而,一過子時,打從腳底蔓延而上的冷意,使他輾轉難眠,最終冷到頭疼了,不得已才起身將安置在床邊的電暖器打開。
躲在被子裡的項缺閉著眼忍不住低聲抱怨著:「三月這種春夏季節,還需要開電暖器的人,大概只有我了,真是破爛的身體。」
項缺很煩躁。羽絨被、電暖器只能讓他的冷意降低一些,月陰對他的影響越來越大,這是難以否認的事實。
「在三月裡冷死的機會越來越高了……」
將身體蜷縮在被子裡的項缺忍不住自嘲一笑,隨著冷意與倦意不斷湧上,就在他意識模糊之際,連自己伸手抓起小矮桌上的手機都沒察覺。
抱持可能會一覺不起的不安,項缺隨意滑開一個聯絡人,連自己打給了誰都不知道,只曉得對方一接通,他就像得救一樣不停低聲說著:「快救我──我快死了──快死了──」
最後,項缺甚至沒有力氣說話,手一鬆讓手機落到地上。接通的那方不停地喊著,始終無法得到回應。
項缺不確定自己做了什麼,似乎打了電話又好像沒有,意識越來越模糊,最終還是敵不過睡意閉上眼沉睡。
手機此時仍未切斷,另一端傳來余安倪焦急的聲音:「項缺,你還好嗎?喂!回話啊!項缺,有聽到我的聲音嗎?」
可惜,無論余安倪如何使盡力氣大喊,項缺都沒有回應。
「放心,還活著。」愉娘的聲音從項缺的頭頂傳來,帶著一絲無奈。
「真的嗎?可是他一直睡都叫不醒──」余安倪緊張說道。
「月陰日對他來說太傷了,我看以後這種日子就得有人陪他,或者帶他來城隍廟過夜也好,不然再這樣下去,哪天真的得替他收屍。」城隍爺相當擔心,並摸摸他的手。
「所以我得這樣被他握著手多久?」余安倪無奈卻又憂心問道。
「握到他醒,他的狀況真的太差了。」城隍爺說罷,再次嘆了口氣。
「老公,不然這樣好了!我們把後院家裡的客房整理一下,讓他住進來,廟裡也有神將看守,有什麼狀況還可以請地府的人來處理,這樣如何?」愉娘輕聲建議,城隍爺顯然也認為是個很好的提議,兩人頻頻點頭,甚至開始規劃那間客房該採購什麼家具、該如何裝修,討論越來越熱烈。
余安倪在一旁聽著只覺得尷尬,以他對項缺的了解,這個提議肯定會被拒絕,就在他思考著該如何阻止城隍夫婦的討論時,項缺輕咳了一聲隨即睜眼。
「不管你們怎麼計劃,我都不會答應的。」項缺邊說邊坐起身,看著自己緊握余安倪的右手食指許久才緩緩鬆開。
「可是你差點死掉耶……」余安倪坐在床沿,搓搓自己被握過的手指,不太開心地回嘴。
項缺看著余安倪數秒才問:「你怎麼過來的?我只有給你一樓店面鑰匙,二樓你應該上不來。」
「城隍夫婦送我進來的,你他媽的!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有多緊張,大半夜的什麼都管不了,直接衝來找你,發現門鎖住開不了,我只好又跑去城隍廟門口求救,還好他們立刻用了點方法開門,然後就看到你臉色發白趴在地上,還以為你真的死了,很嚇人啊!」余安倪越說越生氣,項缺則安靜地盯著他,接著又看向不遠處的城隍夫婦。
「好吧,看來是嚇到你們了,我道歉,但──」項缺本想說「死了就死了,其實不用費心」,但是對上這三雙憂心的眼神,向來無所謂的性子突然覺得說這種話有點太殘忍,最後閉上嘴沒有說出口。
「但是什麼?」余安倪對於他沒把話說完的模樣,實在太在意,忍不住又追問。
「沒什麼,我只是想說……之後這種事會一直發生,總不能每次都這樣讓你們勞師動眾,很想說你們可以不用管這些事情。」
「你還不到將死的時候,這點你應該很清楚。」城隍爺突然開口打斷項缺,這番話換來眾人的注視。
「一般我不能這麼直接告知一個人的壽命,但是項缺,你的身分特殊,所以我才會這麼說,你還沒準備好,對吧?」城隍爺又問,這番問話讓項缺沉默地點頭,一旁的余安倪聽著不免感到在意。
「準備好什麼?」余安倪向這三個人發問,因為他感覺得出來,在場除了自己以外都知情。
「準備……續命堂之後的安排,這些就不是你該干涉的了。跟地府有關。」項缺明白他會問到底的個性,所以挑挑撿撿,回以聽起來有回答,但根本沒說清楚的回覆。
「喔……」余安倪有些失望,卻只能接受。畢竟經歷過地府一遊,他明白很多事情不是凡人該知道的,雖然他很難不在意。
「既然你都知道這些,總要有個保護措施吧?」愉娘看著項缺別過臉想逃避的樣子又說:「所以我建議你搬來我們城隍廟後面的住所,反正我跟老古都住那邊,一起照應。」
「不要,我自己有地方住,為什麼要去那種地方?」項缺還是不願意,況且城隍廟裡經常得在夜裡審案與地府往來,有極大的機率遇到地府的人,平時借貸壽命關係,得跟地府往來是他最大的極限,現在可能會有更長的時間接觸,他才不幹。
「不然你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這種狀況?余小弟弟可不是天天跟在你身邊啊!」愉娘沉不住氣說著,項缺還是一臉不願意。
就在三個大人僵持不下時,余安倪舉手輕聲說:「如果項缺不介意,我可以搬過來一起住。」
他才剛說完,三人同時望著他一臉訝異卻又像是找到解方的眼神。
然而,最快回神的項缺冷冷地反問:「你一個高中生,準備要考大學的人,還是個未成年,我不信你爸媽會放心讓你住在陌生人家裡,我如果是你爸就不會同意。」
對於項缺的反應,余安倪一點都不意外,冷靜地回他:「我爸媽就是會同意啊,不然他們怎麼會答應我來你的金紙鋪打工?」
三個大人頓時被他的話堵得只能點頭,張開嘴巴一臉驚奇。
最先回神的人依舊是項缺,他忍不住又低聲說:「就算是打工,你也會回家住,現在的方案是要住在這裡,我才不信你爸媽會答應。」
「會啊。」余安倪信誓旦旦地又說,這下讓項缺皺眉,氣勢比剛才弱了幾分。
「為什麼你爸媽都不介意?」愉娘實在太好奇,忍不住問道。
「因為我爸媽接下來要為了工作出國出差一年,家裡沒人,本來他們想要我姑姑過來陪我,但是我覺得不太好,我姑姑在北部工作得好好的,沒道理為了我這種生活可以自理的人捨棄現有的生活,所以我拒絕爸媽的打算,現在如果我提出因為你身體太差需要有人看顧,我爸媽會答應喔!畢竟你在他們心中,是個良善的金紙鋪老闆。」
余安倪說到此處,不禁勾起自豪的笑意並接著說:「快誇獎我,平時就有幫你說好話。」
項缺安靜地盯著他許久,不但沒有誇獎反而不太開心地嘀咕:「哪有這種父母,會答應小孩跟來歷不明的成年人一起住?」
「所以我說,我爸媽不會覺得怎樣,況且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事我也不會多客氣,一定跟城隍夫婦告狀。」余安倪輕哼,看來事情在他心中已經板上釘釘。
項缺明白沒有拒絕的餘地,加上三人總帶著憂心的眼神看著他,讓他渾身不自在,只想快點結束這個尷尬的話題,敷衍地說:「你要是能跟你父母談好,我就無所謂,反正真的不相信你爸媽不介意兒子跟陌生人一起住。」
「放心啦!我會解決。」余安倪拍拍自己的胸口,再次自信地笑道。
事情就如同余安倪所說的那般,余家雙親不但爽快答應這件事,余安倪要入住的那天還幫忙搬行李上樓,這也是項缺第一次見到余安倪的爸媽,是一對相當爽朗、直率的夫婦,與余安倪相處的樣子,像是朋友般沒有距離感。
項缺看著這一家人的互動,心裡其實有點羨慕,余爸爸甚至提了兩個補品禮盒送給項缺。
「要好好照顧身體啊!我兒子說你前陣子還昏倒,你看起來挺年輕的,多補補,讓身體好一點。」余爸爸將補品禮盒送到他手上時,不忘叮嚀幾句。
項缺接過補品,禮貌上回了幾聲感謝,並沒有多說其他的話。
余家雙親幫忙搬完行李後,就讓余安倪留下來,臨行前還不忘叮嚀好幾句。余安倪下樓送父母離開後才回到二樓,看見項缺坐在沙發上打開余爸爸送他的人篸雞精禮盒,盯得入神。
「其實那個挺好喝的!你喝喝看,說不定對你會好一點。」余安倪來到他身旁的空位坐下說道。
「是嗎?」項缺從善如流,扭開瓶蓋喝了一小口,雖然不是他喜歡的味道,但不至於難喝,慢慢地將那瓶雞精喝完。
「你爸媽也真放心,就這樣讓你過來住?還塞了一包紅包,說是借住的房租?」項缺拿出壓在禮盒下的紅包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唉唷!我爸什麼時候給你的,我都不知道──你就收著吧。」余安倪倒是習以為常的樣子。他對項缺的住家有一定的熟悉,甚至自發地拿起桌上的小餅乾開始吃。
「不過,我爸有叮嚀我來你家要尊重人,而且我算是借住,月底的時候我爸媽會給你房租補貼。」余安倪一邊吃餅乾一邊說,也認為父母的決定沒錯。
「我又不缺錢,跟你爸說不需要。」項缺因為陽氣不斷流失,整個人懶洋洋的,神情卻比先前放鬆許多,余安倪注意到了這點但並未說破,或許是因為自己的入住,確保他再次昏倒時,會有人在旁看顧。
以項缺的性格,現在點出這件事,絕對會反悔並要他搬回家,因為這傢伙臉皮特別薄。
「不行啦!你剛剛看過我爸,應該能多少知道他的個性,他一定會給,不想占人便宜,你就收吧!」余安倪說罷,又抓了一包小餅乾吃。
項缺沉默地盯著余安倪,心想余家人的固執果然是遺傳,一個比一個倔。
余安倪吃完餅乾後,見項缺昏昏欲睡的樣子便說:「我去整理行李,今天金紙鋪公休一天吧?」
「嗯,今天不營業,你去忙吧。」項缺點點頭,瞇著眼語氣漸漸含糊。余安倪看他再過不久就會入睡,走路的動作不免放輕許多。
余安倪推門進房間後,望著尚未打開的行李箱,略感疲憊地挑了空地坐下,床鋪上還沒罩上床單,但是他可以感覺到這間客房不久前已經整理過。
「項缺這個人雖然老愛說惹人厭的話,做事卻挺細心的,這裡居然有掃過。」余安倪摸摸地板,發現地面也非常乾淨,索性往地板大字型的姿勢躺下。
「接下來就是要時常注意那傢伙的狀態了,白天上學的時候得拜託城隍夫婦幫忙才行,晚上再來接手──」余安倪閉著眼喃喃自語,不斷思索之後的事情,然而腦海中忍不住回想起這幾日,城隍夫婦上門時與項缺交談的內容,其中幾段話讓他十分在意。
「項缺老是說還沒準備好──城隍夫婦也常說還不到時候,這些話是在說項缺會死的意思嗎?感覺他不能隨便死掉,但最後還是得死……?」余安倪想到這裡,不禁皺起眉感到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