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怪』系統入侵人類社會的那個午後,一點徵兆都沒有。
黎知正在攝影棚裡拍一部民國劇,飾演劇中男二號的九姨太,一個沒什麼戲分的邊緣角色。但這年頭,像她這種沒名氣的小演員還能接到戲已經算走運了。黎知是個容易滿足的人,所以即使這麼多年紅不起來,都還能以積極的心態靠著演什麼像什麼的演技,輾轉各大攝影棚,對演戲保持熱愛。
導演為了百分之百還原民國風情,專門租了個有上百年歷史的民國小院。這一場戲拍到男二號又娶了一房姨太太,作為九姨太的黎知坐在小院的井邊獨自垂淚。
正當一切準備就緒,聽到導演喊開始時,黎知立刻進入狀態。她斜斜坐著,捻著手絹,正垂眸擦著眼淚,眼角餘光卻突然瞥到自己裙擺邊站著一雙穿繡花鞋的腳。那是一雙女人的腳,腳背青白,凸起幾根細弱的青筋,腳上的紅色繡花鞋小巧精緻,踩在地面時印出道道水漬。
一股寒意湧上來,黎知猛地一轉頭,身邊卻什麼也沒有,彷彿剛才那一幕只是她的幻覺,只有導演生氣地對她說道:「拍得好好的,妳在幹嘛啊?」
黎知愣了半刻,轉頭抱歉一笑,「不好意思導演,剛才角度沒找對。」
導演沉著臉說:「再來一次,準備。」
黎知再次斜身坐好,把側臉留給攝影機,可才剛醞釀出眼淚,那雙繡花鞋又出現了。這一次,它比剛才更靠近,小小窄細的腳尖抵著她的腳跟,彷彿緊貼著她的身體。黎知腦內瞬間警鈴大作,在那雙滴著水的手攀上她的肩膀時,她猛地抬手抓向對方的手腕。然而什麼也沒有,她彷彿抓了一把空氣──
緊接著就被那雙看得見摸不著的手一把推進了井裡。
現場頓時亂作一團,好在黎知會游泳,第一時間拽住了打水的井繩,被大家手忙腳亂地救了起來。拍攝最後只能暫停,劇務嚇得不輕,急忙問道:「妳是不是沒吃早餐低血糖了?明明剛剛坐得好好的,怎麼就突然摔進去了?」
將近臘月,天寒地凍,黎知被凍得臉色青白,攏緊身上劇組人員剛剛送來的浴巾說:「我看到了一雙繡花鞋,有人推了我。」
現場沉默了一瞬,劇務突然結巴起來,語氣顫顫道:「妳剛剛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沒有人推妳。」
現場幾十個人看著,還有攝影機拍下的畫面為證。她的確是好端端坐在那,突然自己摔進去的,但黎知相信自己沒有看錯,也確定那股推她下井的力量不是她憑空想像出來的。
堅信了二十多年的唯物論就在這一刻產生了動搖。
因為這個意外,攝影棚內人心惶惶放了半天的假。結果沒過幾個小時,就傳來隔壁劇組有人吊鋼絲時摔死的消息。同組的龍套演員打聽完,回來後滿臉驚恐道:「荔枝!剛才我聽他們說,我們拍戲的那個院子是座凶宅!民國時期的時候院裡吊死了幾個姨太太,還有投井自殺的!就是妳今天拍戲的那口井!」
要是以前聽到這些話,黎知只會當做八卦聽聽算了,但聯想到今天看到的那雙繡花鞋和繡著紅色纏花邊的舊式裙擺,那絕對不是她的幻覺。黎知覺得自己需要去廟裡拜一拜了,信仰可能也需要變一變。
就是從這個午後開始,世界開始悄然變化。最先是網路上有很多人發文說看到了死去的親人,接著意外死亡事件急劇增加。跳樓、跳河、車禍、自殺,短時間內,全球都蒙上了一層死亡陰影。
說自己見到鬼的言論越來越多,但大多數人依舊半信半疑。直到全球各國的政府發布了一則通告:
──敬告全球,人類文明被高於地球的外星科技入侵了。這種入侵具體表現為靈異鬼怪
形式,目前各國已經緊急成立特殊部門應對,但尚未找到驅逐這種高級科技的辦法。請大家盡量待在家中,遠離危險物品,如有必要,請撥打當地道教協會和佛教協會電話求助。
啊啊啊真的有鬼啊!
隨著全球通告發布,恐慌迅速蔓延。最近沒戲拍待業在家的黎知聽到了從臥室窗戶外傳進來四面八方的尖叫。
她的母親尚錦如女士這時也舉著鍋鏟衝了進來,同樣尖叫著:「知知!那天推妳下井的真的是女鬼!政府發通告了!快快快!我們分頭行動。妳去道觀!我去寺廟!把那些可以辟邪驅鬼的東西,能買的都買回來!」
曾經經歷過搶菜搶鹽活動的尚女士果然經驗老道。
黎知迅速起身穿好外套說:「霜霜還在學校,我先去接她。」
尚錦如拉著她往外走,「妳哥已經去接她了,接到之後他們會先去超市買物資,妳放心,媽都安排好了!」
可她拉著女兒沒走幾步,手裡突然一空,走在她後面的黎知憑空消失了。尚錦如還沒來得及發出尖叫,家裡的電視、手機、電腦,所有電子設備突然自動打開,一陣雪花沙沙聲後,螢幕上逐漸顯現出了昏暗的畫面。
接著,一道充滿機械感的女聲傳進了每一個人耳中。
「歡迎收看大型明星求生節目《恐怖綜藝》。請慎重使用你手中寶貴的一票哦,它對玩家十分重要。可以點擊首頁選擇你感興趣的直播間,了解節目規則和人氣排行榜。」
「那麼,接下來就請欣賞精采的節目吧,祝您觀賞愉快。」
尚錦如拖著僵硬的步伐走到電視機前,看到畫面中出現了一群面露茫然的男男女女,而自己的女兒赫然就在其中。
***
黎知感覺自己像是被吸進了一條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隧道,等能看見光的時候,就已經站在一座橋的橋頭上了。
這是一座老舊的石橋,典型的懸臂拱橋結構,坐落在兩座山體之間。橋下的山澗深不見底,濃郁的霧氣由下往上翻湧;頭頂的天空卻黑沉沉地往下壓,把天地之間擠壓到好像只剩下眼前這座橋。而橋面大霧彌漫,完全看不清橋對面的情況。
荒郊野外,杳無人煙,路邊的老樹細高瘦長,焦枯的樹枝張牙舞爪地向上生長,枝幹像大霧中扭曲的鬼影。
除了靈異事件,黎知實在想不出別的原因來解釋她的瞬移。值得欣慰的是,周圍不止她一個人。待看清身邊這些人都是誰後,黎知有些訝異,她在娛樂圈摸爬滾打六七年,參演電視劇的次數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但這還是第一次和這麼多當紅明星出現在同一個地方。
這些人都是誰啊!
男團出道、擁有頂級流量的偶像連青臨,被譽為國民初戀的池依,影帝祝之帛……另外三人雖然算不上當紅,但其中有業界知名的毒舌主持人,也有混跡於各大綜藝的綜藝咖, 還有一位脫口秀演員。而這之中不論是誰,名氣與咖位都能甩黎知十條街。
一共八個人,其中只有一個神色看起來最平靜的男人黎知不認識,其他六人都是熱門綜藝的常客。只是現在六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大家都是在看到那則通告,還沉浸在恐怖情緒時就被拉了進來,往日裡神采奕奕的樣貌消失了,臉上只剩下恐懼不安的表情。
誰也沒說話,黎知看了一圈,將目光落在唯一不認識的那個男人身上。他整個人氣定神閒,看其他人的眼神裡甚至透露著一股看戲的意思。黎知直覺感受到對方和他們不同,便率先和他打招呼,「你好,請問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的聲音打破了詭異的寂靜,其他人先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問話的男人。那男人果然微微一笑,開口道:「很快你們就知道了。」
他說很快果然很快。大概幾秒之後,所有人都聽到了一道詭異的聲音:
──叮!恭喜你被選中參加《恐怖綜藝》~
──因為你是備受觀眾喜愛的明星,擁有足夠的關注度,所以才會被選中哦。請利用人氣值在副本裡活下去吧!你就是最閃亮的明星!
──通關副本後人氣值墊底的明星將會被淘汰,成為鬼怪的晚餐,要加油哦!
──要嘛紅,要嘛死,嘻~
機械的女聲帶著不懷好意的笑意,像一隻操控他們生死的手,將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
國民初戀池依最先哭起來,她四處張望,語氣顫抖道:「這是什麼節目組的惡作劇嗎?我不要參加這種節目!有人嗎?我要退出!」
她被拉進來的時候剛走完紅毯,現在還穿著拖地的蓬紗禮服,腳下一雙黑色細高跟鞋,妝容精緻,跟眼前荒郊野嶺的景象格格不入。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幽幽的風聲。
她一哭便帶起了頭,其他幾個膽子小的藝人也幽幽地哭了起來。那個黎知不認識的男人眉一挑,有些意外地看著始終平靜的黎知,饒有興致地問她:「他們都嚇成這樣了,難道妳不害怕嗎?」
居家待業一身睡衣加拖鞋打扮的黎知表情有些無奈,回覆他:「……我也想哭,但我哭得沒他們好看,還是算了吧。」她轉而反問男人:「這個綜藝節目是直播嗎?」
男人點頭道:「對,你們在副本裡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同步直播給觀眾看。」
哭聲一滯,幾個人同時想起剛才那段話:人氣值墊底的人會被淘汰成為鬼怪的晚餐。
人氣!這是一個靠人氣活下來的地方!
作為藝人,誰還沒參加過幾個綜藝節目,靠節目吸粉爆紅的人,現場就有兩位。而在節目裡最重要的是什麼?是人設!
那剛才他們的表現會不會影響到人氣?
可現在都講究真實性,就算他們被嚇哭,那也算是真情實意……觀眾應該不會因此討厭他們吧?
幾人臉色各異,哭聲漸止。黎知又問那男人:「我們需要做什麼才能安全離開這裡?」
男人回答道:「完成任務通關副本後就能離開,但副本裡鬼怪橫行,危機四伏,一不小心就會喪命。」他用一種高高在上的眼神掃視在場的明星們,「不過別擔心,我會帶你們通關的。」
他一出現就表現得和其他人不一樣,現在又說出這樣的話,表情遊刃有餘得像個高手。被嚇得六神無主的明星們心中難免生出幾分信賴,下意識朝他身邊靠攏。
只有黎知站在原地沒動,繼續問道:「那你是誰?你看上去不像第一次進入副本。」
男團出道的一線偶像連青臨這時候也開口說:「對啊,你說了這麼多,那你是誰?」
他被拉進來前正在健身房健身,現在只穿著一件背心,露出勁瘦有力的手臂和胸肌。連青臨可是被粉絲譽為行走的青春荷爾蒙,只可惜現在誰也沒心情欣賞他的好身材。
男人笑了笑說:「我叫許術,是你們的新手接引人。我的確不是第一次進入副本,因為在我的世界裡,《恐怖綜藝》已經進行了十年。」
有人驚恐道:「在你的世界裡是什麼意思?你和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嗎?」
許術聳肩,「多維世界,平行空間,很難理解嗎?你們這個世界的科技不會落後到連這些理論都沒被證實吧?」
連青臨年少氣盛,聽他這麼說一下就不開心了。「你好好解釋,別講話陰陽怪氣的!」
許術瞥了他一眼,不疾不徐地說:「你們不是第一個被『鬼怪』系統入侵的世界,也不會是最後一個。當新世界第一次開啟直播時,『鬼怪』系統會在其他世界挑選一個有經驗的接引人來幫助你們,算是新手福利吧。還有什麼問題嗎?」
黎知舉手,「我有三個問題。」
許術轉頭看向黎知,便聽到她問:「第一,人氣值怎麼計算?第二,觀眾是只算我們的世界嗎?你所在的世界能看到我們的直播嗎?第三,最後有多少人能活著通關?」
她的冷靜再一次讓許術感到意外。新世界的第一個副本是最考驗人的,因為這對於當前世界的人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領域。沒有參照,未知是最恐怖的。當年他第一次進入副本時,已經是《恐怖綜藝》在他那個世界橫行的第二年,哪怕看了一年的直播做足了心理準備,但當他被吸入副本時,依舊恐慌到無法正常思考。
可眼前這個新人卻能保持邏輯,冷靜思考。
每個世界都公認,在副本中穩定的情緒是最缺少也最重要的東西。擁有這樣特質的人並不多,但最後無一不成為了所在世界的頂級巨星,享受著巨大的利益。
觀眾最喜歡這樣的人,自己和她多多互動的話,在這個世界得到的人氣值也一定更多,帶回去會是一筆不小的收益。
許術終於收起他自出場時自帶的傲慢,對黎知露出了友善的笑容。「每個人的電子設備裡會出現一個應用程式,他們可以自行選擇喜歡的直播間,而在直播間中,每個觀眾都只有一票能投給想要支持的明星。程式裡只會出現當前世界的直播,所以只有你們這個世界的觀眾能看到你們。至於通關存活率……。」
他看向在場的人說:「就要看你們運氣好不好、夠不夠聰明了。運氣好的話,大家都能活著通關,只有人氣墊底的人會被淘汰。不過因為運氣不好而觸發了死亡條件,團滅的也不在少數。」
一句話又嚇哭了好幾個膽小的藝人。連青臨倒是抓住了這句話的重點,四處張望一番,對著空氣揮手,「哈囉,蓮藕們在看嗎?記得幫我投票啊!我會好好活到最後的!」
其他人一愣。
人氣值墊底的人會成為鬼怪的晚餐,也就是說他們八人中有一人必死無疑。第一期,他們的表現都不會太好。聽許術的意思,全球同時會有很多個直播進行,而觀眾們能自由選擇自己想要觀看的對象,他們現在能倚仗的,只有自己的粉絲。
池依妝都哭花了,怪不得說是國民初戀呢,哭得梨花帶雨還滿好看的。「池塘們,拜託幫我投票,我不想死在這裡。」
一時之間其他人都拉起了票。
只有黎知默默站在原地,打量四周的環境。許術走到她身邊詢問:「妳不拉票?」
黎知沒回答,反倒問他:「來當接引人也有福利吧?」
許術笑了笑說:「當然,我在你們這個世界獲得的人氣值可以帶回我那邊,而且我不參與本次副本的排名之爭。」
黎知了然道:「也就是說,只要能安全活到最後,你就能離開,淘汰只在我們七人之中進行。」
她看著身邊這些大明星,暗自嘆了口氣,看來情況不太妙啊。不過她還是抬頭道:「媽媽,霜霜,哥哥,別擔心,我會努力活下來的。」
副本之外,看著這一切的黎家人神情沉重。尚錦如已經哭得說不出話,黎霜心急如焚地說:「我現在就去班群裡叫我同學投票給姊姊!」
黎峰低頭翻看強制出現在手機中的這個直播軟體。它看上去與其他的直播平臺沒有什麼區別,一進去就是直播大廳,分了各類頻道,可以隨意切換選擇視角。
同時被拉入副本的不止黎知這一隊。
黎知所在的直播間名稱叫「山村葬屍」。此時左上角即時更新的人氣值排行榜顯示,排名第一的是連青臨,已經有十幾萬票。
而黎知排在最後一名,只有一百三十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