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論課的時間一到,講堂的大門便一分不差地準時開啟。
清晨的森林氣息透過敞開的窗戶輕盈地飄入室內。教官邁著如尺規丈量般精確的步伐走進講堂,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
教官冰冷的目光掃過挺直脊背端坐的學員們,沉默地走向講臺。隨後,他那冷淡的視線再次緩慢而仔細地巡視著每一個人。
完蛋,被抓包了。
死定了。
就算窗戶全開,也掩蓋不了他們呼吸間夾雜的酒氣。那一張張彷彿一戳就會當場嘔吐的蠟黃臉孔,更是藏都藏不住。果然還是露餡了。
雖然訓練院並未下達禁酒令,但分明不是假日前夕,學員們卻集體喝得像掉進酒缸剛撈出來的一樣,教官默默掃視眾人的冰冷目光彷彿在無聲地質問:「這群傢伙是集體失心瘋了嗎?」
更倒霉的是,早上的第一堂課偏偏是司樺弦教官的課。
這位教官從不疾言厲色,但眾所皆知,那冷靜沉著的眼神卻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膽寒。當他逐一凝視那些酒氣未消的學員時,眾人簡直如坐針氈。
他的視線最後停在了坐在講堂最後一排窗邊的夜卹身上。
夜卹原本正望著窗外鳥鳴啁啾的綠意,感受到教官的視線後,便將原本端正的坐姿調整得更加直挺。教官端詳了他片刻,低聲呢喃。
「看來,至少有一個清醒的。」
夜卹無聲地笑了笑。
「怪物……明明喝得比誰都多……」有人發出了如呻吟般的嘀咕,隨即卻「唔呃」乾嘔一聲,嚇得趕緊閉上嘴。那聲音彷彿會傳染似的,室內陸續響起幾聲乾嘔聲,然而就在教官輕叩講臺的瞬間,所有雜音頓時消失得乾乾淨淨。
「上一堂課我們談到,龍族與鵬族之間持續六百多年的『龍鳥戰爭』,已在十五年前,由龍王巴雅爾賽罕與鵬王泰始山簽訂和平協議畫下句點。雖然兩國已就共存共榮達成共識,但具體方案仍在研議中。作為初步嘗試,雙方決定共同守衛部分邊境。因此,兩國選拔出的軍官目前正在這南方邊境地帶共同接受為期一段時間的訓練──」
儘管臺下的學員們因宿醉而臉色發黃、滿臉憔悴,教官依舊毫不遲疑地開始了講論。他隨手一指正中央一名神遊的學員,那人嚇得渾身一顫,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在完成這裡的訓練並派駐邊境後,你們的首要任務是什麼?」
「是、是協助神將帶領軍隊,化解兩國隔閡,共創和諧,維持和平。」
「很好。接著,兩國各方位的『四方神將』名號為何?」
坐在回答者後方的學員被教官點中,鐵青著臉站起來,扳著指頭結結巴巴地唸道。
「龍族的四方神將是東方的阿爾罕蓋、西方的胡卓爾達、南方的薩勒塔、北方的喀喇契丹。鵬族的四方神將則是東方的伊薩班、西方的……」
「可以了。右邊的那位,說明他們的地位與職責。」
「四方神將是守護東南西北各方的護國神。只要不背棄義務,其地位僅次於王。職責對外需抵禦外敵,對內則需鎮壓魑魅魍魎及各路凶神,保護百姓免受侵害。」
坐在那名學員右側,臉色難看得像被人掐住脖子似的學員戰戰兢兢地起身回答。這次,周圍的人也跟著緊張得全身僵硬。然而,即使是坐在較遠位置的人也不敢掉以輕心,因為教官隨時會說一句「那邊那位」,隨手點一個人便連珠砲似的拋出問題,這種事早已屢見不鮮。
只要答不上來或出錯,迎接他們的將是不眠不休地努力三天三夜也做不完的大量課題。於是,所有人拚命在腦海中搜尋記憶,連醉意也在瞬間散去。
司樺弦教官的講論課向來如此。他總是出其不意地點人,如暴風驟雨般接連提出問題,引導話題。在過程中,若遇到學員尚未涉獵或理解不足之處,他會獨自講解片刻,但隨後又會立刻指定學員針對剛才的內容發表見解。即使是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他也能精準識破學員是真的理解內容才發言,還是在敷衍搪塞,因此整堂課下來,誰也不敢有片刻鬆懈。
這堂課也是如此。學員們甚至來不及為宿醉而苦,整個講論過程就像是被趕牛般瘋狂鞭策,直到教官口中好不容易吐出「很好」兩字,眾人那僵硬如石的身體才終於癱軟下來。今天的講論課,總算結束了。
「看你們這副像是剛從酒缸裡泡出來的模樣,答得還算像樣。你們必須清楚明白,你們之所以能擊敗眾多對手選拔進來,目的是成為高階軍官輔佐四方神將。若能力卓越,未來甚至有望被提拔為繼任神將……當然,縱使真有那一天,也是非常遙遠的事了。」
那環視眾人的冷冽目光,彷彿對他們是否真有這種可能性都抱持懷疑。
「此外,訓練已經開始好幾個月了,我仍聽說龍族與鵬族學員之間偶爾會因為種族差異發生糾紛。龍族與鵬族不論是生態、習性或天性,本質上都是截然不同的生物,加上如今雖邁向合作,但長期戰爭在彼此心中留下的隔閡確實依然深在。然而──」
講堂內變得更加肅靜。教官的視線緩緩掃視全場。有些面孔顯得心虛,有些感到不安,有些則一臉事不關己。他在這一張張神情各異的臉孔上冷淡掠過,最後停在了某處。
又在看著窗外。
那名坐在窗邊的男人,正以一種既幽深又滿足的眼神望著森林,教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瞬間。然而那不過是電光石火間的事,待男人察覺視線並回過頭時,教官那冷淡的目光早已移回眾人身上。
「戰爭已經結束了。這裡的所有人都是你們的同袍,別忘了,只要彼此了解與包容,定能找到共存之道──今天就到這裡。」
準時在預定時間宣布下課後,教官將書本夾在左腋下,轉身離去。或許是今天身體微恙,他邊揉著似乎有些發麻的左上臂,邊伸手開門。這時,一只薄薄的信封從書頁間滑落,掉在他的腳邊。
深粉紅色的方形信封。
上面用端正的字跡寫著:致司樺弦教官。
講堂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那個,教官……您的東西掉了。」
呼喚教官的聲音裡帶著微妙的緊繃感,無數道死盯著那封信的目光亦然。
身為當事人的教官疑惑地回頭,發現掉在地上的粉紅信封後,只淡淡地應了一聲,便若無其事地撿起信封離開了。幾名眼尖的學員發現,那封信已經被拆封過了。
直到教官的身影應該已徹底沒入走廊深處,講堂內依舊一片死寂。這時,不知從哪裡傳來一道洩了氣般的聲音。
「反應意外地平淡啊。」
「信封明明拆開了……米塔拉,那真的是你寄的嗎?你到底寫了什麼?」
米塔拉露出像是從地獄邊緣撿回一命的模樣,雙拳緊握、渾身發抖。周遭的學員一把搶過那本滿是他熬夜練習痕跡的練習本,翻開最後一頁的完成稿。快速瀏覽內容後,眾人異口同聲地怒吼。
「這是詐欺!!」
「『自初見那天起,教官英挺的身姿便令我難以移開視線……今夜亦因思慕教官而徹夜難眠……別無所求,僅願您知曉有一可憐之人如此傾慕於您……』喂!這哪是淫穢信,這根本是情書吧!」
「這連情書都算不上,簡直是崇拜信!你看這字寫得多工整,每一句都充滿了恭敬。」
「不然你們來寫寫看啊!知不知道那有多恐怖?我每寫一個字都要擦一次冷汗!」
面對犧牲者氣急敗壞的辯解,眾人雖然面露不滿,但也勉強放過了他。不論如何,他還真的在隔天一大清早就把信寄出去,也算有種。
「不過,照理說他應該也會說一句『是誰在寫這種沒用的東西』……說不定,他早就在背後像老鷹一樣盯著你了。」
「啊啊!別說了!別說這種話!」
「總之今天算過關,賭他一天就被抓的人全賠!哎呀,這次的賠率應該滿可觀的。」
那是個交織了一個人的慘叫、數人的失望,以及許多人期待的上午。
*
午後時分,夜卹正躺在微風輕拂的樹蔭下休息,忽然感到有人用腳輕輕勾了一下他的腿。一名忙著跟同袍聊天,沒看路的學員踉蹌了幾步,重新站穩腳步。
「喔,抱歉……,……嘖,是蛇啊。誰叫你沒事躺在這種地方擋道,活該被踩。」
那名差點摔倒的學員一看到是夜卹,道歉的話收回了一半,皺眉嘖了一聲。坐在夜卹身旁的一名龍族學員立刻拉下臉怒斥。
「你這隻臭鳥,自己絆到人還敢大聲?」
「真不愧是蛇,躺在草叢裡絆人腳踝,還有臉說?」
就在氣氛驟然劍拔弩張、雙方即將爆發口角之際,坐起身來的夜卹神情恬淡地笑了笑,在兩人之間輕輕擺了擺手。
「算了吧。」
他用下巴指了指不遠處,那裡有一扇敞開的教官室窗戶。
若因種族差異而私下鬥毆,被抓到會受重罰。兩名學員惡狠狠地瞪著彼此,片刻後又不約而同地別開了頭,鵬族學員隨即忿忿不平地大步離去。或許是察覺到了外頭的騷動,教官室窗邊的人影一閃即逝,龍族學員見狀鬆了口氣,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
「呼,差點因為那個愛找麻煩的傢伙倒大楣。夜卹,你沒事吧?」
「嗯,只是被輕輕絆到而已。」
夜卹活動了一下腳踝,不以為意地微笑道。
龍族與鵬族學員之間因小事針鋒相對,早已是家常便飯。雖然同組的學員因為天天一起訓練,彼此漸漸熟悉,如今也算相處得還可以,但不同小組之間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教官室好像有人在看……之後該不會被叫去問話吧?如果要被叫過去,我倒希望是去龍族教官那。就算對方是教官,我也不想被鵬族訓話……你盯著我看幹麼?講得好像你不是這麼想一樣。」
碎碎念的學員對上夜卹的目光,沒好氣地抱怨道。夜卹失笑搖頭。
「不,我只是在想,這些教官裡應該沒有偏袒的人吧。種族又有什麼關係?從他們的立場來看,就只是教官與學員而已。」
「話是這樣說沒錯……」
學員不置可否地皺了皺鼻子,瞇起眼打量著夜卹。
「你這傢伙,乍看之下確實是個龍族,但認識久了,又覺得你一點也不像龍族。」
「我嗎?」
「總覺得身為龍族,你也太鬆散了點,甚至有點……不太可靠。不過,你是哪個分系的血統?能被選拔到這裡,應該不是什麼籍籍無名的家系吧。我是南方伊──」
「禁止探查身分背景。」
夜卹打斷了對方壓低聲音的詢問。那副不打算談論自己,也無意探聽對方出身背景,溫和又堅決的態度,讓學員訕訕地閉上了嘴。神色似乎有些尷尬的學員,隨即越過夜卹的肩頭望去,「啊」了一聲,接著低頭行禮。夜卹也順著他的視線回頭望去。
教官室內,司樺弦教官正面無表情地俯視著這處。
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回應學員的問候,只是一動也不動地冷淡俯視著,沒多久便轉身隱入室內。
「那個人讓我很不自在,總覺得他能看透一切。」
學員揉著縮緊的肩膀小聲抱怨。夜卹則淡然地應道。
「是嗎?雖然他確實常常看向我這邊。」
「不,我不是指他常看……你說他很常看你?」
「嗯,偶爾會對到眼。」
「我倒是不常有這種感覺。你該不會是被他盯上了吧?」
「誰知道呢。」
見夜卹似乎毫無頭緒,只是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學員無奈地咂了咂嘴。
「你還真是不擔心啊。」
「我也沒做錯什麼,而且這種眼神接觸又不是一兩天的事了,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夜卹語氣平淡。學員在心裡暗暗感嘆這傢伙的膽色,隨即瞥了一眼教官室的窗戶,壓低聲音說道。
「對了,聽說那位教官有六片羽翼。」
「喔?」
這回夜卹倒是有了點反應,但也僅僅是覺得稍微新奇,隨即視線又移向了停在樹枝上的小鳥。
「一般能有四片羽翼就已經是將軍等級了,他居然有六片,真讓人嚇了一跳。四方神將是八片羽翼,也就是說他只低一級而已。看起來明明那麼纖瘦,也不像很強的樣子。很意外吧?」
「的確。」
「聽說原本鎮守這裡的鵬族南方神將回首都了,現在這裡就屬這位教官最強。」
「嗯。」
「聽說他在戰爭時左邊羽翼被扯掉一片,現在只剩五片。怪不得他偶爾會揉左臂,大概是翅膀根部還會發麻吧……好想親眼看他把翅膀全部展開的樣子。」
「是啊。」
學員突然停下話頭,盯著從剛才起就敷衍應對的同袍。
「我說,你有在聽嗎……?」
「有,你是在說司樺弦教官吧。」
「好吧,算你有聽進去……」
夜卹剛朝著樹梢上的小鳥稍稍伸出手指,小鳥便啪地一聲飛走了。他略顯遺憾地收回手,學員見狀又嘖了一聲。
「你到底對什麼感興趣?感覺你對這世界的事情都沒什麼熱情。就沒有什麼喜歡或覺得開心的事嗎?」
「你說我?哈哈,看在你眼裡是這樣的嗎?其實我覺得這裡的一切都很有趣。」
夜卹爽朗地笑了笑,轉頭望向遠方。
從這座位於高地的訓練院草坪望去,可以俯瞰一直延續到天際的宏偉森林。他那低垂的眼角溫柔地彎起,注視著這片無邊無際的綠意。
「訓練很有趣,學習很有趣,休息也很有趣。原來『鳥兒們的土地』是這個樣子啊,一切都很新鮮。」
「畢竟……我們的領土水域多,幾乎沒有森林。但森林對我們來說也沒什麼用,大海倒是另當別論。」
「是啊,但我很喜歡這裡。」
學員順著夜卹的視線望去。無邊無際的森林一眼望不到盡頭。這裡是鵬族領土的最南端,一片遼闊的樹海。這是龍族土地上看不見的景色。
龍族學員在這片明顯屬於鳥族之地的廣袤綠蔭中,不只感到陌生,甚至還本能地產生幾分恐懼。他用有些奇異的目光看了夜卹一眼,隨後聳了聳肩。
「看來戰爭結束對你來說是件好事。不然,這片森林恐怕就得全部毀掉,到時你一定會覺得很可惜吧。」
「哈哈。」夜卹輕笑一聲,「如果是必須毀掉的地方,那就毀掉吧。」
他那平靜無波的回答中,沒有絲毫猶豫。
噤聲的學員神情怪異地盯著仍以溫和視線俯瞰森林的夜卹。不久之後,他才驚覺這種矛盾的回答,對這個男人來說竟不算矛盾。在心頭驟然發寒的那刻,夜卹輕柔慵懶的嗓音掠過了他的耳畔。
「不過,反正以後也不會發生那種事了。嗯,這確實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