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泰義再次思考自己跟里夏德的關係。
硬要說的話,對里夏德來說他就是死對頭的朋友。除了稍微介入過幾次死對頭們的殊死戰以外,私下就沒有任何交集了。
……無論鄭泰義怎麼想,他們的關係絕對說不上好。至少不到會毫無理由送對方禮物的程度。就算當著里夏德的面直接詢問,那男人大概會一臉淡然地露出和善的笑容否認。但鄭泰義從來不曾感受到里夏德對自己抱有好感。
正當鄭泰義的腦中冒出「算了,既然他要送我這份禮物,那我就收下吧」時,他們已經抵達里夏德的房門口了。
仔細一想,他好像是第一次主動來到這個房間。即使如此,也沒什麼特別的。但他還是不知為何,用稍顯猶豫的指尖敲響了房門。
「……」
等了一會後,他卻沒得到任何回應。鄭泰義只好再次敲門,靜靜地喊了房間主人的名字,「里夏德?」然而這次依舊沒等到對方的答覆。
不在房間裡嗎?
這也不是不可能。不對,回想對方平時的作息,這時間點里夏德早就已經起床,應該到書房或辦公室裡翻閱好幾份報紙了吧。
就在鄭泰義這麼想著,準備要離開時,原本安靜站在一旁的奧利佛卻握住了門把。
「爸爸,我是奧利佛。我進去一下喔。」
奧利佛用門把「咚咚」敲了兩下門,又等了幾秒後,便打開了那扇房門。鄭泰義怔了一下,往旁邊退了半步,隨即在率先走進去的奧利佛身後,悄悄探頭望向房內。
「里夏德,那個,我想問這件西裝是──」
下意識朝床上那隱約可見的人影搭話後,鄭泰義這時才發現那人根本就不是里夏德。
那名似乎才剛起床的男人,懶洋洋地將頭髮往後梳,似乎還沒睡醒,茫然的表情中散帶著些許不悅。而每天早上的克里斯多夫,就是這副模樣。
沒想到會在這地方撞見克里斯多夫的鄭泰義,不自覺地停下了步伐。然而,即使與鄭泰義四目相接,那雙睡意朦朧的雙眼卻不見任何情緒起伏。
啊,看來他還沒睡醒。
鄭泰義馬上就意識到了這件事。
克里斯多夫有時會這樣。雖然已經從睡夢中清醒了,但向他搭話時,也會簡短地回答,反應遲鈍而模糊。他的肉體雖然清醒了,腦袋卻彷彿還在沉睡。他會這樣發呆好幾分鐘後,才漸漸清醒過來。
鄭泰義環顧四周。房內除了克里斯多夫外,就沒有其他人了。
被刺眼陽光照亮的寬敞房間裡,除了剛剛才走進來的鄭泰義及少年外,就只剩下獨自坐在床上的克里斯多夫。窗外日光閃爍,灑落在對方白皙的肌膚及白金色髮絲上。
克里斯多夫猶如一幅寂靜又耀眼的畫像般坐在床上,隨後將視線投向奧利佛。那雙深邃的湛藍雙眼落在奧利佛身上後,便擺了擺手。奧利佛看著那半夢半醒的笨拙動作,也乖乖走了過去。
「奧莉維亞。」
克里斯多夫用指尖輕輕撫過奧利佛的頭髮時,突然喃喃自語道。
他不是喊錯了奧利佛的名字。只是他的思緒仍徘徊在夢境的邊緣,獨自低語著記憶中的殘影罷了。
奧利佛凝視著克里斯多夫。儘管克里斯多夫或許令人畏懼,奧利佛卻沒有絲毫退縮,只是面不改色地打量對方,靜靜開口道。
「我不是姑姑。」
克里斯多夫看向了奧利佛。他彷彿將記憶中某個人的臉龐與奧利佛的臉重疊,直到此刻,他的思緒才似乎一點點地清醒過來。
「對,你是奧利佛。」
克里斯多夫如此低語,隨後收回了手。在那之後,愣在原地好一陣子的克里斯多夫卻突然皺起眉頭,瞥了一旁的鄭泰義一眼。此時,他才真正清醒過來。
鄭泰義「呃……」地搔了搔頭,想不出該說些什麼,便隨口說出了腦中浮現的問題。
「你昨天睡在這裡嗎?我剛剛去你房間,結果你人不在,我還覺得奇怪啊。」
然而當他問完這句話後,馬上就後悔自己多嘴了。
方才還像個洋娃娃般透明而虛幻的克里斯多夫,或許是因為那句話鮮明地恢復了記憶及理智,突然挑起了眼角。那猶如刀刃般細長而凌厲的眼眸瞥向鄭泰義後,便直接掀開棉被,跨下了床。他背過身的動作顯得極度不悅,臉上也盡是惱怒。
鄭泰義看著那潔白無瑕的後背,以及後頸到肩胛骨之間幾處點點分布的紅色痕跡及鮮明的咬痕後,更加確信自己多嘴了。於是,他搔了搔太陽穴,瞥了一眼疑惑地歪著頭,欲言又止的奧利佛後無聲嘆了口氣。
雖然鄭泰義偶爾會被人說在某些方面很遲鈍,但他其實算是很機靈的人。就像某人曾經形容過的那樣,或許稱他為「直覺敏銳」更為貼切。他並不是意識到某個事實後才領悟,更多時候是在尚未明確察覺的情況下,便已隱約明白,直到得知事實後,才會恍然大悟地說「啊,果然如此」,然後毫無驚訝地接受。
然而,這次的情況,或許是因為他早已心知肚明,所以才感到格外赤裸吧。
「嗯,幫我拿一下浴袍。」
環顧左右一會後,克里斯多夫才發現他要找的東西被端正地放在另一側的床頭櫃上。於是他皺起眉頭伸出了手。即使在場的人只能看見背影,但或許是對自己一絲不掛的身體感到不自在,克里斯多夫的另一隻手則漫無目的地撫過自己的後頸及肩膀。
「給你。」
將手中材質柔軟的浴袍遞給對方後,鄭泰義猛地注意到身旁像是出神般盯著克里斯多夫看的奧利佛,暗自在心底咂了咂嘴。
克里斯多夫現在的模樣就像是色氣……不對,應該是媚態才對。
若是平常玩世不恭的傢伙們,肯定馬上能察覺到克里斯多夫此刻所散發出的氣氛。甚至連孩子的目光都忍不住被他吸引。
幸好克里斯多夫平時被所有人敬而遠之,沒什麼人敢多看他。要不然早就傳出了許多奇奇怪怪的傳聞。甚至一定會有一群不怕死的人敢直接上前去調戲搭訕了。
一想到這裡,鄭泰義還是第一次慶幸對方的個性這麼糟糕。
「……你會熱嗎?」
在朝奧利佛道謝「謝謝你特地帶我來這裡,現在可以繼續去忙你的事了哦」後,鄭泰義便送走了對方。隨後,他向克里斯多夫問出了剛剛那個問題。
一開始雖然有些躊躇,但奧利佛還是乖乖打了聲招呼,離開房間。一直等到他走出去後,克里斯多夫才穿上浴袍,露出狐疑的目光。
「……?熱?怎麼了,你的房間很熱?但我還好。」克里斯多夫環顧了一圈既不會太熱也不至於太冷,溫度恰到好處的房間後,便反問鄭泰義。
「沒有,我房間的溫度剛剛好。就只是……我看你好像流了滿多汗。」鄭泰義邊說邊指向因為汗水而黏在克里斯多夫額頭及後頸上的頭髮。
克里斯多夫先是困惑地歪了歪頭,接著就突然凶狠地沉下了臉,就這樣怒視著鄭泰義,好一陣子都沒有開口說話。
唉,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看來我又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啊。鄭泰義無奈地搔了搔太陽穴。
「……那傢伙一直從身後緊緊抱著我……我明明說很噁心又悶熱,還說了會流汗很不舒服……所以他更不願意放開了。」
克里斯多夫斷斷續續地嘟囔著,似乎是想起了那種感觸,身體瑟縮了一下,眼眸也微微顫抖。
「啊,這樣啊。」
鄭泰義悄悄將視線從那凶狠的目光上移開,假裝漫不經心地環顧起房間。然而看著看著,他卻突然困惑起來,重新打量起房內的一切。
無論是那就像剛剛才鋪上去似的,嶄新又平整的床單──鄭泰義還瞥見角落的洗衣籃裡塞滿了皺巴巴的床單──,以及彷彿打從一開始就是特地為了克里斯多夫準備的,尺寸及風格都像是特意為克里斯多夫準備的浴袍。縱使肌膚上仍舊留有那些鮮明的痕跡,身體卻被擦得很乾淨,沒有任何污漬。
「……里夏德他……」
鄭泰義撓著頭,不小心就脫口而出。他正想接著說完「不管他的品性好壞,但在這方面還真是無法挑剔」,卻因為克里斯多夫一聽到那名字便立刻惡狠狠地瞪向他,因此他最終只好支支吾吾地作罷。
他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煩惱著要怎麼去圓原本的那句話。
話雖如此,但他真的很意外。他從沒料到里夏德在床上竟然是個這麼有禮的人。
不,如果只看對方平時那品行高尚的態度,當然理應也是風度翩翩。然而,若是看他那陰險的一面──甚至是那堪稱超級變態的性癖──,鄭泰義曾多少以為他在床事上的風度會糟得一塌糊塗。
轉念一想,伊萊其實也是如此。他在這方面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良好風度,甚至會讓人不禁想著「這種傢伙怎麼會這樣」。
最基本的事後處理自是不在話下,伊萊每次都一定會替他清潔,甚至讓鄭泰義連一根手指都不用動,就能乾淨清爽地——或者說是昏迷過去。
這麼一想,倒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但話說回來,和伊萊出乎意料的風度相比,眼前這情況還是讓他十分意外。
尤其考慮到這兩人的關係後更是如此。
這麼一看,這就好像是……
「欸,他搞不好喜歡你。」
鄭泰義像是自言自語般地,以九成都只是在開玩笑的口吻喃喃說道。話一說出口,卻又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勁,「咦」了一聲,疑惑地歪了歪頭。可是隨後又自己搖了搖頭。
如果真的是以這種方式喜歡一個人,未免也太嚇人了吧。簡直是扭曲到了極點。鄭泰義獨自思忖著,就這樣闔上了嘴。
站在他面前的克里斯多夫則露出非常奇怪的表情盯著他看。
就像聽見什麼不該被聽見的內容,又或是什麼極度侮辱人又荒謬的話語般,露出難以理解的神情,目不轉睛地盯著鄭泰義,正要開口說話時……
「這玩笑還真是有趣。」
克里斯多夫還來不及開口說些什麼,鄭泰義的身後便傳來其他人的嗓音。
那是出現在房裡也絲毫不奇怪的房間主人,里夏德塔爾坦。此刻正踩著從容的步伐,踏入了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