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血沒淚的混帳。
這是甄希聖第一次見到尹致英時,內心浮現的想法。
聽說他爸爸過世了,他怎麼還有辦法像那樣面帶微笑在外面四處走動?
甄希聖一臉厭煩地偷瞄尹致英。
聽說狼族首領──尹致英的爸爸去世了,不過是昨晚剛發生的事。可是尹致英身穿整潔的西裝,面帶笑容與身邊的人們愉快交談。而且,這情景還發生在犬人族的賭場裡。
本來希聖工作的行業就沒有情誼可言。在這個地方,獸人之間一直以來都因為金錢互相撕咬,甚至不惜以身試法。他聽說尹致英所屬的狼族是一夫一妻制,很重視自己的家人。然而,看到尹致英此刻表現出來的樣子,不像一匹狼,倒像是頭會咬死自己孩子的獅子。
不過他可不能把內心的想法表露出來。甄希聖不是獅子,也不是狼,而是賭場一條微不足道的小狗。
「您好。」
當尹致英從希聖身旁經過時,希聖立刻深深鞠躬,向對方打招呼。
身高比希聖高出一顆頭的尹致英,不曉得是不是沒有聽到希聖的問候,正熱絡地跟友人聊天。
他的臉確實如同血統純正的狼一般英俊,笑起來時,溫和的笑容令人印象深刻,然而他脫口而出的話卻與這形象截然不符。尹致英雖然輸掉賭注,卻因看見令人厭惡的牛族被人割掉耳朵而高興不已。
我絕對不要跟那傢伙扯上關係。
甄希聖打了一個寒顫,不悅地望著尹致英的背影。
陰涼潮溼的賭場,與英俊的尹致英微妙地不相稱。如同他經歷家人死亡,卻依舊談笑風生的行為一樣。
此時,與希聖已有幾步之遙的尹致英懶洋洋地低喃。
「不覺得有股不知道哪來的小狗味嗎?」
「……」
希聖反射性地握緊拳頭。
這句話聽起來分明是說給他聽的。獸形是小型犬的希聖,本就對自己的身形感到自卑,為了不讓人發現他獸形的氣味或模樣,他平日裡總是徹底讓自己維持人形。情況很不對勁,若不是嗅覺格外敏銳,是不可能聞到就連他自己都不曉得是什麼味道的「小狗味」。
有夠晦氣的狼族混帳。
果然是看不起犬人族才會講這種話。站在尹致英身邊的男人一邊說著「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一邊放聲大笑。
希聖像是要用眼神千刀萬剮,死死瞪著尹致英寬闊的背影,沒有發現尹致英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回頭看著他,露出淡淡的笑容。
***
……與希聖期望的不一樣,在那之後,他再度遇上尹致英。
第二次遇到尹致英的那天,希聖正被哥哥訓斥。
希聖身為犬人族組織的老么,沒有休假日,必須一直在賭場工作。正因如此,他經常捲入各種麻煩,其中大部分都是源於希聖不服輸的個性。
「希聖啊……如果你想工作,就得收斂你自己的脾氣才行,知道嗎?」
一同坐在角落那一桌的哥哥朴建泰鬱悶地說。雖然希聖無精打采,低著頭不發一語,但仍無法掩飾自己內心的不服氣,瞪著桌子的某個地方。
建泰哥雖然不是親哥哥,卻是希聖以前差點餓死時,把希聖撿回來的人。因此,希聖將朴建泰視為自己僅存的家人,連無法告訴他人的實情也毫無保留地向他傾訴。
「……還不是因為那混帳老是在打牌時要別人幫他口交。」
「那是因為覺得你可愛,氣氛一上來才會這樣。你為什麼突然把籌碼砸在客人臉上?」
「因為他用撲克牌戳我胸口……」
「唉……那一局狼也在,你就不能小心點嗎?」
朴建泰開導希聖,迅速替他倒了一杯酒。
哥哥一哄,希聖就變得很容易表露自己的情感。大概是因為委屈又疲倦,不知不覺間,柔軟的黑色秀髮上露出半截白色小狗的折耳。
喝下約莫半杯酒的希聖,啪地放下杯子,反抗般地說。
「哥,我不想在這裡工作。」
「……」
朴建泰滿臉苦澀迴避希聖的目光。欠著組織債務的朴建泰很難從賭場脫身。即便知道這點,希聖還是希望自己可以逃離這個地方。如果不是因為朴建泰,他早就逃跑了。
此時,希聖身旁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你幹嘛喝酒?想自殺嗎?」
是尹致英。
他們明明不認識,他卻輕易地與希聖搭話。雖然希聖上次在賭場用賭場員工的身分向尹致英打招呼,但不管怎麼說,兩人都是第一次見面。
然而,尹致英很自然地在圓桌旁的空位坐下,直盯著希聖。希聖因為心裡的不悅還有壓迫感,將身體往後傾,劈頭就吐出帶刺的話。
「您認識我?」
「不,還不認識。」
「那就別多管……啊!」
坐在希聖對面的朴建泰突然踩了希聖一腳,面色慌張到直冒冷汗。
希聖這才想起,朴建泰跟他說過,對VIP說話要小心點。
「犬、犬人族是可以喝酒的。」
「被逼著喝的?」
這傢伙到底有沒有在聽他講話啊?
「沒有,是我自己想喝。」
「啊,因為想喝啊……」
聽見這句無關緊要的回答,尹致英笑了笑,微微歪過頭。簡單的動作看起來宛如雕像。這分明是張五官深邃、完美無瑕的臉,還有那引人注目的溫柔微笑。然而灰色瞳孔散發的冷冽氣息,莫名顯得毫無生氣。但就連那股危險的氣息也讓人覺得充滿魅力,吸引希聖的目光。
「飲酒要節制,不然身體會壞掉。」
末了,尹致英輕輕撫摸希聖的頭,便離開了。他的動作就像擔心戀人般親暱溫柔,還掀起希聖一邊對折的小狗耳朵才走掉。
他是神經病嗎?
希聖掩飾不住不悅的神情,咬牙切齒地露出尖牙,將白色耳朵重新翻正。雖然他很想當面破口大罵,但尹致英早就跟他的手下們一起消失了。
「你跟尹致英認識嗎……?」
過了一會,朴建泰遲疑地問。希聖用彷彿要殺死獸人的神情搖搖頭。
「媽的,不認識。」
「但他為什麼要裝作認識你的樣子?」
這點他也想知道。
也許是看到希聖一臉不高興,朴建泰千叮嚀萬囑說。
「狼族的人當中,你尤其要小心尹致英。有傳聞說他連同族都吃。」
「……」
……甄希聖討厭尹致英。
如果是身為賭場室長的建泰哥知道的情報,那麼這傳聞便極有可能是事實。連家人死了都像沒事的人一樣在外面閒晃,甚至傳出他會吃同族的言論。希聖實在無法理解,那樣一張清秀的俊臉,怎麼會做出那種事情?
最終,他還是在第三次跟尹致英相遇時闖禍了。
他被那狗東西——因為希聖自己本身是狗,所以他不想用狗東西來罵人,但那小子偏偏也是犬科動物——性騷擾了。
──喂,臭小子,那算哪門子性騷擾?那是覺得你可愛才會那麼做的好嗎?
──他用他的嘴巴親我的身體!
雖然連朴建泰都只是一笑置之,但希聖依舊堅持那是性騷擾。
事情是這樣的。
前一晚,希聖將客人弄得一團亂的包廂清理完畢後,疲憊地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因為極度疲倦,希聖變回原本嬌小的樣子。
希聖的獸形是白色小型犬,他只要把自己隨意縮成一團睡在西裝口袋裡,別人常常會以為那只是一團待洗衣物,好一段時間都不會發現他的存在。這是小型犬唯一的優點。
不過,尹致英那傢伙不一樣。
雖然不曉得他是從什麼時候出現在希聖身邊的,但當希聖醒來時,在希聖上方的尹致英正睜著他漆黑的雙眼。
而且,那神經病竟然還咬希聖雪白的前腳!
雖然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可親身經歷過就會知道那有多恐怖。如果獸人族無法控制自身情感,就會逐漸露出本性。他一覺醒來,卻出現一個長著犬牙還有一對黑色狼耳朵,跟吸血鬼一樣的傢伙正啃著自己的前腳。
嗷嗷!
希聖驚恐地掙扎身體。尹致英發出震耳欲聾的愉悅笑聲。小狗驚慌失措地在沙發上奔跑,他一手抓住小狗的身體,用嘴脣蹭著希聖的毛。
希聖慘叫著要他滾,狠狠咬了尹致英抓住他身體的手指,咬到流出血來。
不過尹致英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手流著血,他把這團白色的小東西翻成四腳朝天,嘴脣貼到希聖粉嫩的肚子上。
──啊,好像真的很美味。
連這種狗屁話都說得出口。
雖然很丟臉,但希聖最後口吐白沫昏過去了。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即便在野外,被一個身形比自己大好幾倍的猛獸咬住,他也會嚇得昏過去,這是種自動反射現象。
從那天起,希聖就堅定了對尹致英的仇恨。
其實,尹致英會把同族抓來吃的傳聞令他恐懼,但希聖不願承認。
就像他不願承認,堅強的他,獸形是一隻小型犬的事實。
***
希聖作了惡夢。
他夢見自己變回小狗被尹致英追著跑。雖然希聖拚命地、連滾帶爬地逃,最終還是逃進一條死巷,被追上來的尹致英抓住了。
哈,好像很美味……
尹致英宛如看著熟透的水果般,垂涎地盯著渾身沾滿濘泥的小狗。希聖拚命揮動四肢想要掙脫,卻動彈不得。
那張俊臉逐漸靠近,露出銳利的狼牙。
就在尹致英高聳的鼻尖觸碰小狗溼漉漉鼻子的那一刻,希聖慘叫著從夢中醒來。
媽……媽的,這什麼爛夢。
希聖用小狗的樣子猛地站起身。可能是睡了很久,馬鈴薯大小的腦袋有一側的毛被壓扁。希聖好不容易打起精神環顧四周,發現現在仍是深夜時分。
而且,他起床的地方,是位於賭場樓上附設的汽車旅館。這個場所明明每天都在希聖頭頂上方,然而乾淨的周圍環境只讓他感到陌生。
希聖從正好踏進客房的朴建泰嘴裡,聽到了句荒謬的話。
「喔,希聖你醒了?尹致英要我跟你說抱歉,還給了你補償。」
補償……?什麼補償?
「他說他好像不小心惹到賭場的小狗,邊道歉邊塞給我的。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居然讓他好好休息,這可是突然獲得的休假。對於每週工作六天半的希聖來說,他反而不知道該做什麼。
莫名其妙就弄暈了一個無辜的獸人,結果還提供補償。
不過,畢竟是珍貴的休假。希聖如同往常一般,獨自一人好好休息。雖然隔壁房間不時傳來曖昧的呻吟聲,但希聖不在乎,像昏過去一般沉沉睡去。累積的壓力還有身體的疲勞,直到他睡了整整一天之後才終於消失。
再次醒來的時候,床邊放了飲料還有巨大的箱子。
軟嫩地瓜條。
箱子上有朴建泰的字跡,寫著「尹致英買給你的」。
那臭小子還真把他當成一隻小狗了?
尹致英一點對零食的品味都沒有。希聖本來想把那個比自己小狗身形還大的零食箱扔掉,但還是先變成人類,拆了一包來吃。甜甜的零食很合他的口味。原本因為疲倦感變回小狗的希聖,當場拆了第二包地瓜條啃得一乾二淨,把肚子吃得鼓鼓的,從床上一躍而下。
是時候該出去為自己的生計打拼了。
***
傍晚,希聖來到樓下的賭場。
「你來了?」
「嗯。」
一到辦公室,朴建泰就開心地歡迎希聖。
室長朴建泰。
桌上刻著職稱的黑色名牌讓希聖感到陌生。
雖說朴建泰升任賭場室長已經過了半年,但希聖依舊不滿他當上室長。這使得他跟朴建泰一起脫離這份工作的路似乎越來越遙遠,他並不喜歡。
但就算他抱怨,事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心情鬱悶的希聖坐在沙發上,嚼著帶來的地瓜條。或是因為休息了整整一天,思緒似乎變得清晰了些。
與此同時,他內心一直浮現一個疑問。
尹致英為什麼要裝作認識我的樣子?
他們單獨見過面嗎?希聖仔細回想,但腦海中沒有任何相關的記憶。畢竟那段時間以來,希聖就像別人說的一樣忙得像條狗,要應對無數客人。
啊,他負責過尹致英參與的賭局。
──唉……那一局狼也在,你就不能小心點嗎?
根據朴建泰的話,希聖拿籌碼砸向那個馬族獸人客人時,尹致英也在場。臉上掛著一貫的笑容,視線的話……則固定在自己身上。
一想起這件事,希聖就背脊發寒,起了雞皮疙瘩。
難道真如傳聞說的那樣,尹致英想把自己抓來吃?因為他沒什麼背景,在犬人族裡獸形也是一隻小型犬,所以看起來好欺負?突然覺得,尹致英對他說他看起來很美味,還有從他身邊經過時說有股小狗香味這件事,怎麼想都不尋常。
希聖用一副更加沉重的神情開口道。
「……哥。」
「啊?」
「尹致英他……是因為知道我是小型犬所以才折磨我的嗎?」
「那傢伙怎麼可能會知道?你藏得那麼隱密。」
朴建泰似乎覺得不可能,嗤笑一聲搖搖頭。希聖是一個非常忌諱展露自己本體的人,所以見過他獸形的人,五根手指能數得出來。就連他睡覺的房間,也是因為那裡如果沒有提前預約,就不會有人進去,所以他才敢變回獸形。
但總覺得有點不放心。
「上次喝酒時,尹致英不是也掀了我的白色耳朵嗎?他該不會知道我就是那隻小型犬吧?」
「你過於擔心了。臭小子,在這裡工作的白狗那麼多隻。」
確實,他不可能認得出來。韓國的犬人族有一半以上都是白色耳朵。而且,單憑耳朵是不可能認出他獸形的。就像化為人形時,光看耳朵無法辨認誰是誰一樣。
果然,尹致英就是賭場常見的,那種以折磨他人為樂的客人。希聖放下心來的時候,朴建泰瞥了他一眼,突然冒出一句話。
「希聖,你今天去拿貨回來就好。」
「這麼突然?」
希聖疑惑地抬起頭。不過,他並不覺得抗拒。比起招呼賭場客人,當車手確實輕鬆多了。
「去這裡拿一包貨回來就行,給你。」
朴建泰遞給他一張便條紙。希聖嚼著地瓜條確認便條紙上的地點。
目的地是狼族的大本營,一棟建設公司大樓。
「……這裡不是尹致英工作的地方嗎?」
「嗯,沒錯……」
朴建泰觀察希聖的反應,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邊。由於朴建泰身材健壯、長相凶惡,站在白皙的希聖面前,就像不良混混在勒索人似的。實際上,朴建泰正悄悄觀察希聖的臉色。
「尹致英不是對你有點興趣嗎?所以如果你過去的話……」
「你現在是要把我送到那頭食人狼手上嗎?」
希聖咆哮似的咬牙切齒低吼,漆黑的瞳孔宛如猛獸般銳利豎起。身高高出希聖一個手掌的朴建泰,輕輕拍著希聖的背安撫他。
「你冷靜點……你也知道那群狼每次都不肯好好交貨,還喜歡折磨跑腿的人。」
「你明知道這一點,還派我去?」
「就是因為是你,相信你所以才派你去的啊!臭小子,哥哥傷心了啊。」
「……」
希聖很想討厭朴建泰,可對於宛如自己僅存家人般的存在,他沒辦法怨恨他。他曾被家人拋棄過,不想再被群體拋下,獨自一人了。
但不想做這份工作也沒辦法。
希聖在賭場工作時,無意間聽到許多傳聞。最近他們跟狼族的交易量大增,這意味著,賭場正在收受非法物品。
譬如,走私物品或毒品之類的。
所以,常常發生車手被捲入危險事件後下落不明,或直接帶著昂貴貨物逃跑的情況。正因如此,車手通常會找組織裡值得信賴的成員擔任。
「……建泰哥,這筆交易一定得去嗎?」
希聖盯著地板的某個角落問。雖然他總是這樣問朴建泰,但希聖實在不想再做這種事了。希聖想要像其他人一樣平平凡凡地生活。
此時,朴建泰突然用他刺滿刺青的雙手拍在希聖的肩膀上,把希聖往懷裡一拉,大力拍著希聖的背。
「你就去這一次就好,可以嗎?」
「……」
「哥這段時間以來為你做了多少事,你就幫我跑這一次吧,拜託。」
希聖盯著地板沉默了好一會。他原本以為,只要不在賭場工作就會比較好。可是他發現,當車手是一件更危險、更骯髒的工作。
然而,這個哥哥收留了被拋棄的自己,他沒辦法跟他鬧脾氣。
「放手……我去去就回。」
現在要認命變得容易多了。希聖強裝鎮定,毅然決然拿起黑色安全帽、披上外套。
這段時間,辦公室裡面籠罩沉默的氣息。希聖不發一語做好出發的準備,走向辦公室大門。
此時,希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呼喚。
「希聖啊。」
「……」
「我們做完這一票,就一起金盆洗手吧。」
聽見這句話,希聖漆黑的雙眼頓時煥發光彩,他轉頭望向朴建泰。習慣性緊皺著的眉頭一鬆,圓潤的眼眸變得明顯,突出少年般的容貌。
「真的嗎?」
朴建泰沉默片刻。不過,他揚起一抹微笑,真誠地說。
「沒錯,我的債務也快還清了,這是最後一次。」
希聖對朴建泰燦爛一笑。這是希聖來賭場工作之後,難得露出的真心笑容。
「我出發了。」
希聖開朗地走出宛如鼠窩般的賭場。踏出昏暗的地下室,眼前是夕陽西下的繁華街景。希聖出神地望著跟他同齡的大學生們,隨即壓低黑色安全帽,翻身跨上摩托車。
是時候該去面對尹致英那頭食人狼了。